倾听无声的呐喊
——对青少年非自杀性自伤的关注与理解
西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丁艳芬
作为一名高中心理教师,每当看到学生手臂上深浅不一的伤痕,我的内心都充满痛惜。而当与家长沟通,告知其孩子存在自伤行为时,我更能深切感受到他们的震惊、无助与愧疚。这种复杂的情感促使我深入探究青少年自伤行为背后的心理动因。随着对“非自杀性自伤”(Non-Suicidal Self-Injury, NSSI)的深入了解,我发现这些词汇不再显得神秘而可怕。通过持续的学习、探索与干预实践,我逐渐发展出一种更深层的倾听能力——不仅能听见言语,也能理解沉默;不仅能正视自伤行为,也能读懂其背后痛苦的呼救。这使我对有效帮助这些青少年有了更坚定的信心。
一、认识NSSI:是什么以及不是什么?
当提及“自伤”,我们自然的联想是什么?是刀片划过皮肤的血迹,还是对生命终结的恐惧?抑或认为这只是青春期的叛逆行为,会随着成长自然消退?那么,当我们说“自伤”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自伤行为的专业表述是“非自杀性自伤”(non-suicidal self-injury, NSSI)它是指个体在没有自杀意图或想法的情况下故意伤害自己。
自我伤害的形式非常多样,其中最常见的形式是割伤自己。但除此之外还包括烫伤、刺伤、打自己耳光、用头撞墙等各种直接伤害攻击自己的身体组织的行为。
自伤和自杀似乎都是在伤害自己,毁灭自己。但如果仔细去辨别这两种行为背后的动机就会发现两者的不同。当你问自伤的孩子当他割伤自己的时候,他们的心里会想到什么?他们可能会告诉你“我没想什么,我只是太难受了,想放松一下”或者“当刀片划开皮肤,我心里的痛苦就释放了,我就能坚持活下去了”。而实施自杀者则可能说:“这样的生活不值得过下去了……”所以,自伤者在伤害自己的时候,不是要自杀,是在试图应对他们的问题和痛苦。他们在本质上是求生而不是求死的。尽管自伤行为看起来很吓人,但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是在用这种方式拯救自己。
既然趋利避害、离苦得乐是人的本能,那怎么故意伤害自己反而成为了拯救自己的方式?
有研究者尝试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解释这种现象:自伤时带来的疼痛,会促进体内内啡肽的快速释放,这些被称为“快乐因子”的激素能够短暂地帮助个体缓解强烈的消极情绪,带来放松感。
如果自伤并不是为了自杀,似乎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对自伤行为置之不理呢?其实,用一种痛苦来帮助自己缓解另一种痛苦,这怎么听都像是一种缓兵之计。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自伤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是孩子在痛苦之中发展出来的暂时有效的帮助自己的方式,也是无声的呐喊和求救,倘掉以轻心若置之不理,也许就会有更大的困难和风险。
首先,自伤和自杀有一个明显的差异就是自伤往往会反复出现。
孩子在痛苦的时候选择了自伤,而自伤帮助他们迅速逃离不好的状态。这种快速的缓解,会强化他们对自伤的依赖,使他们在下一次体验到强烈的消极情绪时,再次选择自伤。这个过程周而复始不断循环,就表现出一定的成瘾性。
米歇尔.米切尔在其所著《折翼的精灵》一书中曾提到,自伤一开始是“有意识、故意”的行为,这起初是一种“自愿性自伤”,但重复多次后可能会发展成为“自动的、习惯性”的行为,这时,自伤可能已经是一种上瘾的行为,被称为“习惯性自伤”。随着时间推移,早期未被识别发现和干预的“自愿性自伤”会发展为更复杂的“习惯性自伤”,个体的疼痛阈值也会逐渐升高。那通常意味着痛苦的孩子需要做出更具破坏性且频次更高的自伤行为,才能带来与之前一样的放松感,这无疑是有风险的。而且研究显示自伤在“自愿性自伤”的早期阶段就被识别将会得到更有效的干预。
其次,虽然自伤者的目的并不是自杀,但是越来越多的文献表明,自伤可能是自杀行为的一个特别重要的风险因素,甚至比过去的自杀未遂史更具预测性。那意味着对自伤掉以轻心可能会发展出更大的自杀风险。
研究者托马斯·E·乔伊纳指出,人们必须既有自杀的欲望,又具备将这种欲望付诸行动的能力,才可能进行致命的自杀尝试。也就是说,自杀者需要同时具备自杀意愿和能力才能实施自杀。而自伤在“意愿”和“能力”两个方面都增加了风险。自伤虽在短期内缓解了一定的痛苦,但未被真正解决的困难和伴随自伤产生的羞耻、自我怀疑无疑将不断增加自伤者的痛苦体验,这种“生之痛苦”会提高“自杀意愿”。
而另一方面,“贪生怕死”原本是有自杀风险者最有效的保护因子。但重复自伤使得个体对伤害自己带来的疼痛、恐惧逐渐麻木,这无疑也增加了将自杀愿望付诸行动的能力。总之,反复自伤可能既增加了自杀意念,又提高了将这种意念付诸行动的能力。
二、倾听NSSI:想要什么以及不想要什么?
也许回答自伤的孩子不想要什么是容易的,因为在认识自伤的部分我们已经大概了解到自伤是为了暂时缓解痛苦的情绪。但细究起来,要真正理解自伤的青少年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其实是非常个性化和复杂的事情。
已有的研究显示,自伤的动机可能集中在情绪和人际两个方面。简单地说,当青少年自伤,他们可能想要更轻松、兴奋的积极情绪感受,不想要压抑、麻木、痛苦的消极体验;他们可能渴望一种被关心、关注、看到、听到和深切理解的人际联结感,他们不想要的是控制、误解以及忽视和疏离的关系。
所以,有些青少年因为太痛苦难过了,用身体的疼痛来转移心理的疼痛;有些青少年用自伤拮抗麻木解离的感受,让自己能够更清晰真实地体验自己活着、存在着;有些青少年用自伤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多的关心与在意;对于另外一些青少年而言,伤害自己的身体会带来可控的感觉,这也许是对压抑高控的人际关系的无声抗议。也有研究显示,约有一半的自伤者表示他们自伤的动机中包含着对自己的批评和惩罚,那意味着,他们对自己的表现不够满意,想要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综合这些想要和不想要的因素,米歇尔.米切尔将其自伤者的动机总结为“痛哭”和“呼救”。当青少年自伤,他们可能是在无声痛哭:我渴望从可怕的情绪状态和艰难的处境中逃离、我做错了我要惩罚自己、我甚至想到了死……也有可能是在无声呼救:我渴望有人能知道我有多绝望、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正被关心和在意、我想让某些人知道我有多生气以至于我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报复……
通常这些想要和不想要的部分会交织在一起形成非常复杂的自伤动机结构。我们有时很难区分哪个是哪个。在真正用心倾听一个自伤的孩子之前,我们也不能妄下论断说这个孩子自伤一定是什么原因。要时刻用一颗温柔谦卑的心谨记:我们探询自伤的原因不是为了彰显我们的聪明和高明,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
面对孩子的自伤,我们不止要看到身体的伤口,更要用心倾听这些无声的呐喊。
三、应对NSSI:可以做什么以及最好不要做什么?
有很多青少年并不愿意让成年人知道他们自伤。一方面,他们可能会因为自己的情绪困扰和自伤行为而感到羞愧、内疚、尴尬,另一方面,他们也在担心着自伤公之于众后可能会如何被对待。从其他自伤的同伴的经历中,他们了解到当自伤被发现,他们面对的也许是温柔亲近的关心,是有效和专业的支持,也有可能是更多的误解、责难和惩罚。
这提醒我们,如果要成为一个真正关心那些自伤的青少年的人,无论是老师还是家长的身份,我们都需要用心思考,面对自伤者,我们可以做什么,以及最好不要做什么。
鉴于大部分的自伤行为是隐蔽的,能有效识别出自伤是也许是首先要做的事。因为在自伤发展的早期就识别、理解自伤,将会最有效地帮助到孩子。常见的自伤预警信号包括:在孩子身上发现不明伤痕、孩子在炎热的夏季也总是穿长袖、戴宽腕带且永远不摘、有一些神神秘秘的行为比如长时间在隐蔽的地方独处、在与孩子相关的某些地方发现血迹等。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线索并不意味着孩子一定在自伤,但可能提示孩子的生活中发生了某些值得重视的变化,我们需要保持适当地关注和支持,如果确实担心,不带埋怨和指责地与孩子谈一谈会比较有帮助。
在确定孩子的自伤或者目睹伤口的那一刻,我们可能第一时间会有非常复杂的心情,害怕、担心、疑惑、愤怒等等。然而无论怎样,自伤不会因为我们的回避而消失,而我们的直面和理解,却可以真切地帮助自伤的孩子。
当确认孩子有自伤的行为后,我们需要做的是首先能够努力地稳定自己。要记得,自伤者之所以自伤常常是因为身处强烈的负性情绪体验中,这是一种内心失序和不稳定的状态。我们要做的,恰恰是能够容纳孩子这些不可承受的痛苦体验,并通过为情绪命名、理解情绪等更为理性的心智化功能,把他们转化为可以承受的情感体验。
当我们准备好了一个稳定和有功能的自己,我们就可以尝试和自伤的青少年开始真正的沟通与对话,以制定更加个性化和具体的帮助方案。谈话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评估自伤带来的身体伤害是否需要就医?尝试理解自伤是如何让自伤者感觉好一些的?了解自伤者其他的现实和心理困难,例如饮食睡眠、压力事件等?询问自伤者需要你提供怎样的帮助?是否愿意寻找更专业的帮助?
鉴于这将是与自伤的青少年建立信任和联结的最宝贵的机会,我们可能也需要特别谨慎不要去做那些可能会破坏信任关系和心理联结的事。比如妄下判断、批评、过度反应、不敏感、高控制等等。例如,对自伤者说:“你怎么可以做这么傻的事”“就是你那些不学好的朋友带坏了你”“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等等,这可能会让接下来的谈话变成更大的灾难。
此外,有些青少年会觉得长篇大论的谈话会让他们情绪负荷过载,因此,让谈话尽可能简短、清晰和聚焦有时也是非常重要的。
不管怎样,能够与自伤者的青少年建立真实和亲密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在好的关系里,人们会发挥创造力解决问题,而在糟糕的关系里,人们通常会制造更多问题。
人生难免艰难有限,但若有温暖之人坚定在场,那么那些萧瑟与苦难也能逐渐变得轻盈可承受。当孩子深处这样的艰难,看不到未来与希望,我们的爱,将帮助他们看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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