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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刊登在26年6月中旬刊)紧急时刻:运用ALIVE沟通技术干预正在实施自杀的学生

紧急时刻:运用ALIVE沟通技术干预正在实施自杀的学生[1]

陈熙1 徐畅 2 张戎骏3

(1.成都市锦江区教育科学研究院  成都610000;2.成都市锦江区综合高级中学 成都6100003.成都市锦江区嘉祥外国语学校610000)

 

摘要:学生在校园内企图自杀属于重大危机事件,教师在干预时存在“四多四少”的现实困境。笔者通过对心理危机干预理念与实战经验的整合,形成了一套结构化的干预流程ALIVE沟通技术, 为紧急干预正在实施自杀行为的学生提供了科学实用的技术支撑。

关键词:校园心理危机干预;学生自杀;ALIVE沟通技术

[1] 本文系2024年度四川省教育科学规划项目一般课题“中小学生心理危机‘三预’一体化实践研究“ 研究成果(课题编号:SCJG24C355 )

一、前言

     自杀行为(suicide behavior)已成为世界范围内人口死亡和残疾的主要原因之一[1]。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的数据,自杀在全球范围内是一个严重的公共问题,全世界每年有超过70万人选择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自杀已成为15~29岁青少年过早死亡的第四大原因[2]。根据国家卫生健康委统计信息中心发布的《2022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2021年城市居民中10-15岁年段自杀死亡率为1.7/10万,15-20年段自杀死亡率为3.34/10万。农村居民中10-15岁年段自杀死亡率为1.66/10万,15-20年段自杀死亡率为3.65/10万。近年来,我国自杀现象呈低龄化,青少年自杀现象呈上升趋势,自杀未遂和自杀意念的人数远远超过实际自杀的人数。

     校园本是青少年成长与学习的主要场域。然而,持续的学业负荷、激烈的同辈竞争、复杂的人际关系等多重压力的叠加,对学生构成了巨大的发展性挑战。这些挑战若得不到及时疏导,可能使极少数学生在极度绝望下,将校内作为实施极端行为的场所,导致严重危机事件在学校发生。​

二、校园自杀行为干预的现实困境

     校园内学生企图自杀是极为严峻的危机事件,目前很多学校已建立心理危机响应机制,但更多是整体的工作流程,缺乏技术层面的操作流程;已出版的危机应对手册以及相关专业文献[3-5],也普遍缺乏面对正在实施自杀行为的学生,如何有效沟通干预这一环节。因此,在实际的工作中,心理危机干预教师应对呈现四多四少的现实困境。

     1.自身恐慌多,专业定力少

     作为现场的首要回应者,心理危机干预教师常因对潜在自杀风险的忧虑、对干预失败后果的预判以及巨大的职责压力,而产生显著的心理应激反应。这种高焦虑状态易导致认知功能受限,表现为思维紊乱与语言组织效能下降,难以有效提取并应用其专业知识体系。

     2.急于行动多,关系基础少

     在“必须立即采取行动”的紧迫感驱动下,干预者时常忽略建立初步信任与情感连接这一关键前提,直接进入劝说与问题解决阶段。此种缺乏共情基础的操作,类似于未进行麻醉即实施外科手术,易激发干预对象的心理防御与抵触情绪,削弱其合作意愿。

     3.本能说教多,干预技术少

     在高压力情境中,干预者容易不自觉地退行至其最为熟悉的沟通模式,即进行规劝与说理。尽管其内容本身具有社会合理性,但对于处于情绪崩溃状态的个体而言,此类单向度的道德宣导可能被个体解读为对其真实痛苦的理解缺失与形式化应对。

     规劝和说理这一沟通模式直接导致了干预目标的窄化,是一种基于“当前物理安全”的风险管控底线思维。虽在短期内不可或缺,但若干预止步于此,未能通过专业技术引导当事人审视其绝望背后的无意义感、价值感丧失等深层根源,则整个干预过程将停留在表面,无法转化为促进其心理成长、从根本上预防危机复发的关键契机。

     4.单线作战多,资源联动少

     危机现场通常仅有少数干预者应对,陷入一种负荷过重的应对模式。他们需要同时承担沟通主导、环境监控与后方协调等多重任务,反映出当前干预模式在系统性上的不足:联动层面,缺乏与校内各部门、专业机构及家庭的高效联动机制;干预层面,则疏于发掘并激活当事学生自身的内在资源与社会支持系统,未能将其转化为危机化解的积极因素。

     青少年实施自杀,本质上是“认知窄化导致的解决路径唯一化”-“情绪过载引发的自我毁灭冲动”-“行为矛盾中隐含的最后求助机会”三者的交织。其核心并非“主动求死”,而是“无法忍受当下痛苦”的极端应激反应。理解这些特点,可为后续干预策略提供关键切入点——即通过打破认知局限、承接情绪风暴、捕捉行为信号,为生命争取转机。

三、ALIVE沟通技术

     ALIVE本意为“活着的”“继续存在的”,这一命名直指目标,即让正在实施自杀的危机学生,从即刻的死亡危机中走出,重新回归“继续存在”的生命状态。5个英文单词首字母分别代表了5个步骤:A- Adapt调整身心,做好准备;L-  建立连接,传递关注;I-Identify 识别情绪,共情共振;V-Vary 丰富锚点,重构希望;E-Expand拓展支持,提供承诺。

     A-Adapt:调整身心,做好准备

     与处于自杀边缘的学生沟通,即使只是想象也会让人感到紧张。因此危机干预人员在现场沟通之前,首先需要获得自身的稳定感,将大脑从“情绪恐慌模式”切换到“问题解决模式”。其核心可归结为两个关键动作即内稳心神、外抓信息​。

     内稳心神:有意识地利用放松技术,快速平复身体的应激反应。可以尝试给自己30秒左右的时间,进行几个深呼吸、运用蝴蝶拍、着陆技术等降温情绪。双脚与肩同宽站立,放慢自己的语速,让自己尽量保持一个稳定的状态。

     外抓信息:信息包括现场信息和学生基本信息两类。现场信息即是危机现场即时、动态的扫描,用于评估当前的风险等级,为行动决策提供依据;学生基本信息是关于当事人的背景信息,快速帮助干预者理解危机学生的近期遭遇、情绪脉络、支持系统,旨在为干预提供谈话基础,如果事态紧迫,信息有限,尽可能掌握学生姓名、班级等基本信息,降低沟通阻碍,增进信任感。 

     L- :建立连接,传递关注

      环节与学生建立初步的心理连接,使其感受到被关注和理解,为后续干预奠定信任基础,该过程可通过有意识的空间管理与关系连接来实现。

​    空间管理:营造安全沟通场域。与自杀边缘的学生保持3至5米的安全距离,避免其产生压迫感或威胁感,根据学生位置的高度,干预者可调整自己沟通姿态,站立或蹲下,展现平等、非对抗的状态。

    关系连接:以平静、清晰地呼唤学生姓名开启对话,建立初步连接。在交流中,应真诚地承认其正在经历的痛苦,表达理解与陪伴的意愿。同时,可有意识地、自然地重复呼唤其姓名,以此作为一种现实锚点,温和地将学生的注意力从强烈的情绪中拉回,增强与现实世界的连接感。

     例如可以说:

     学生不太熟悉的老师:“小A同学,我是学校心理老师张老师,初一的时候我上过你们班的课,你还记得吗?我感觉你现在很难过,你站在那里,我很担心你,我不过来,我就站在这里陪着你,你是安全的。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聊聊吗?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难过。”

    学生熟悉且信任的老师:“小A,是我,王老师啊。孩子,你这样,一定是遇到了难事吧,老师的心都揪起来了, 我可以到你身边来陪着你吗?如果暂时不行,我就呆在这里,老师和你一起想办法,你可以和我聊聊吗?”

     I-Identify:识别情绪,共情共振

     本环节旨在通过深度共情与情绪聚焦技术,使其感受到痛苦被看见、被理解,可以通过共情回应、聚焦当下打破其孤立感,稳定其情绪。其核心在于从“评判者”转变为“理解者”,从“说教者”转变为“陪伴者”。

共情回应:学生此时情绪剧烈波动,有强烈的痛苦感,我们需要对他们的情绪进行回应,关注具体情境,使用情景化术语,给与“被理解感”。

     例如可以说:

  “你说‘活着没意义’,是发生了让你觉得撑不下去的事吗?可以告诉我吗?” 

  “你现在一定很难受,觉得没人能懂你的痛苦,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你攥紧栏杆的手在发抖,我知道,除非难受极了,身体不会这样。可以给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注意避免运用以下词句:

    1.“想开点”“别冲动”等抽象词句。危机状态下个体的边缘系统活跃度升高,此时抽象概念无法穿透情绪屏障。“我看见你紧握栏杆的手在发抖”这种感官描述比“想开点”这种抽象概念更能激活前额叶皮层,使理性思维恢复速度提升。

    2.“你还年轻,以后会好的。”这样的语句否定了学生当下的痛苦,会进一步增加学生“没有人可以理解我”的想法,可能导致学生情绪恶化。

    3.“你这样对得起父母吗?”这样的语句可能会让孩子感到被道德绑架,引发对抗,破坏继续沟通的可能。

聚焦当下:自杀边缘的学生沉溺在难以排遣的痛苦情绪中,极有可能出现解离,其思维和感知逐渐与现实世界脱节,仿佛置身于虚幻的空间里,虚化掉自杀的后果,我们需要引导学生聚焦当下。

   例如可以说:

   “你现在觉得‘活着很痛苦’,可以告诉我这种痛苦具体像什么吗?”

   “老师感觉到你的情绪有点激动,愿意和我一起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吗?现在你能听到周围的风声/鸟鸣声吗?能感觉到脚踩在地上的感觉吗?

    “我们一起深深吸气,慢慢吐气,感受肩膀放轻松。”

     V-Vary:丰富锚点,重构希望

     “生命意义重构”是校园心理危机干预中常被忽略的方面,但却是从根本上帮助危机学生过上有价值生活的重要方面。本环节测重于通过多锚点支撑促进希望感重构,促进“由危转机”这一结果的出现。

“锚点”是个体心理重建过程中稳定自我、重铸希望的关键参照或支撑要素。它可以是他人给予的情感支持、自身的兴趣爱好与成功经历,或是对特定价值观、未来目标的认同。有效识别并激活这些锚点,能帮助学生在认知混乱中找到“稳定器”,逐步整合心理结构,构建更具韧性的希望体系。

     我们可以从内在锚点和当下锚点两方面入手。

     内在锚点:链接学生自身的资源,寻找内在锚点。

     例如可以说:

    “小B总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人际) 

    “你负责的黑板报美术老师说你的配色方案特别有创意。” (兴趣)

    “你之前遇到困难的时候,是什么支持你挺过来的呢?”(自我)

     当下锚点:如果你不太了解这个学生,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无法立刻说出学生的内在锚点,也可以当时当刻寻找“锚点”。

      例如可以说:

    “如果暂时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有没有一件小事(如睡一觉、吃顿饭)能让你稍微喘口气?哪怕只有10分钟?” 

     E-Expand:拓展支持,提供承诺

     Expand环节同样对重构危机学生希望感有重要作用,通过这一环节的工作为危机学生丰富支持性资源和科学应对工具,以现实有效的支持性承诺促进其外周环境的改善,真正实现由危到机的转化。

     学生采用自杀的方式是认为当前困难超出了自身的应对能力,采用自杀的方式逃避痛苦,如果我们提供其他解决的方法,学生就看到了不用死亡也可以应对困境,减轻痛苦,就会减少自杀的意念,我们需要为其提供人际支持和        物理支持。

     例如可以说:

    “我们可以联系心理中心、你的父母,或者你信任的任何人,和你一起找解决办法。” 

     “你上次说表姐最能理解你,如果你把现在的痛苦告诉她,你觉得她会对你说什么呢?”

     “你希望老师/父母为你做点什么,可以协助你面对和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再这里。”

     注意避免空洞承诺:

     不要说 “我保证所有问题都会解决”,可以说 “我不能保证问题马上消失,但我保证会陪你一起面对,绝不离开你。”

     ALIVE沟通技术有效化解校园自杀行为干预“四多四少”的现实困境。干预者通过“A-Adapt:调整身心,做好准备”环节,稳定了自身情绪,奠定了专业定力的基础。“L- :建立连接,传递关注”环节是建立信任关系的过程,从根本上避免了“急于行动”所带来的排斥;其“I-Identify:识别情绪,共情共振”和“V-Vary:丰富锚点,重构希望”两个环节的核心技术,要求干预者必须摒弃本能的说教,转而探寻个体的内在力量与生命意义,从而在技术上超越了浅层的劝说;最终,“E-Expand:拓展支持,提供承诺”环节“提供人际支持和物理支持”,则将单一的干预行为拓展为一场团队协作的资源整合,从根本上破解了“单线作战”的孤立局面。

四、使用Alive沟通技术的注意事项

     1.团队协作 共度危机

     值得注意的是,心理危机干预不是学校某一位老师的职责,因此在发现正在自杀的学生时,应第一时间启动学校的心理危机干预预案,危机管理组统筹指挥,危机协调组要立即通知家长,联系安保、消防、医疗等救援团队,同时疏散围观学生,维持秩序,保护现场隐私,避免刺激当事人或引发模仿行为,为危机干预组的老师们营造一个较为稳定的干预环境。同时,与学生进行沟通时,参与人数并非越多越好,而是讲究“小刺激、大效度”的原则,通常由 ​2-3人​构成,其中最好包含一位学生熟悉且信任的老师。他们各有明确分工,形成一个高效的干预单元。一人主要谈话交流,稳定学生情绪;一人负责辅助,对外联络,获得信息;一人负责安保,负责评估和排除环境中的物理风险,并在万不得已时,在主干预者的示意下,准备采取必要的保护性措施。

     2.沉默力量,缓冲情绪

     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学生拒绝沟通,这时候相信沉默的力量,给情绪留缓冲带,不急于填充对话空白:若对方沉默流泪,可缓慢靠近至安全距离,保持2-3米,轻声说:“我在这里,等你想开口时,我随时在听。”对处于“情绪窒息”的青少年,过度语言干预可能引发抗拒,始终在交流中关注双向的情感联系,要知道“有质量的陪伴”比话语本身更重要。

     3.后续支持,长期干预

     学生获救后,第一时间安排心理老师一对一陪伴,避免立即面对家长的指责或同学的追问。联合家长、班主任制定长期干预计划,评估学生是否需要转介。对围观学生进行多种形式心理辅导,缓解旁观者情绪压力,消除“创伤模仿”风险。

     4.承认限制,关爱自己

     如果在沟通的过程中,没有做得很完美,甚至解救失败,我们也要告诉自己:“你已经努力的去做了”,可以参与专业督导,处理自身情绪反应,避免替代性创伤,寻找自己的支持系统,汲取温暖与力量。

     ALIVE沟通技术的本质是在极端危机中重建一条“连接通道”——让青少年感受到“此刻有人与我共同承担痛苦”。通过ALIVE沟通技术,得以为后续专业心理干预争取时间窗口,打破学生“自杀是唯一出路”的思维闭环,让生命转机成为现实。

 

参考文献

[1]Klonsky E D, MayAM, Saffer, BY. Suicide, suicide attempts, and suicidal ideation[J]. Annual Review of Clinical Psychology, 2016,12: 307-330. 

[2]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Suicide worldwide in 2019: Global health estimates. [M] Geneva: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1.

[3] 胡平.中小学心理危机预警,干预及管理[M].清华大学出版社,2010.

[4] 边玉芳.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M].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

[5] 王燮辞.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概论[M].四川大学出版社,2013.

 

 

本文系2024年度四川省教育科学规划项目一般课题“中小学生心理危机‘三预’一体化实践研究“ 研究成果(课题编号:SCJG24C3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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