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项目:国家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防治中心委托项目“戏说心语”——传统戏剧与影视戏剧干预青少年厌学拒学的应用研究(项目编号:GXWH2025A-006);本文系该项目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简介:李卓恒,教育博士,科普中国专家,研究方向为青少年心理干预、社会心理服务。联系邮箱:lizhuoheng@alu.suda.edu.cn
“政社协同”视阈下影视戏剧干预改善青少年厌学拒学的机制与实践
李卓恒123 瞿丹妮123
(1.苏州市姑苏区心盟心理社工发展服务中心,苏州 215000;2.苏州市心理健康协会,苏州 215000;3.苏州市聆卿心理健康中心,苏州 215000)
摘要:针对厌学拒学干预个体防御强、家庭阻抗大、校园触达失效的痛点,本文依托苏州工业园区实践构建政社协同框架,探索以社区为阵地、以影视文本为干预本体的影视戏剧干预模式。研究表明,社区去标签化场域结合角色认领、隐喻式叙事改写与分镜式回归预演等非病理化技术,可突破高阻抗家庭介入壁垒,提升青少年心理弹性与社会功能,提供离校拒学干预的校外补位路径。
关键词:厌学拒学;影视戏剧干预;非病理化;政社协同;社区心理服务
一、引言
青少年厌学拒学问题日益突出。学校拒绝行为可发生于整个学龄阶段,普通学龄人群比例约2.1%~4.8%,广州市检出率约22.5%且随年龄上升[1]。长期拒学易致学业断层、社会功能退化与亲子关系激化,此类青少年求助意愿低、脱落率高,是中小学心理健康工作的难点。
以往干预多以学校心理中心、精神医疗机构为阵地,侧重病理化诊断矫治:一是拒学青少年受病耻感影响,对校园、医疗场景条件性焦虑,自我暴露意愿极低;二是家庭污名化顾虑普遍,家长或回避或过度保护,居家退缩青少年难以获得有效干预,亟须场域与范式转向。
本研究中,厌学拒学指因心理、人际、学业等非躯体疾病原因连续1个月以上无法正常到校学习、伴随社交退缩与情绪困扰的青少年群体[2]。
影视戏剧干预是以影视文本——既定的角色、叙事与影像世界观——为干预本体的表达性艺术干预形式,过程包括观影、析影、入影改写与出影迁移。与戏剧治疗以成员自发创编为核心不同,影视文本既是投射媒介更是干预场域:青少年分析既定角色命运、改写成型叙事、认领银幕形象,在低压力下完成情绪外化。
社区场域脱离刚性学业评价体系,相对具备去压力、去标签属性,为高阻抗群体创造了柔性介入空间[3]。现有研究多聚焦校园干预或临床矫治,对已离校、高阻抗青少年的社区干预及影视媒介标准化模式均待完善。本文立足苏州工业园区政社协同实践,从宏观与微观维度探讨其实践路径。
二、政社协同与影视戏剧干预的双轨机制
青少年厌学拒学是家庭动力失衡、学业压力过载、支持系统缺位共同作用的结果,单一主体难以有效干预。苏州工业园区构建了“宏观资源支撑+微观技术落地”双轨机制,打通了介入高阻抗家庭的通道。
(一)宏观治理机制:政社联动搭建离校场景的干预通道
以往干预的“问题导向”标签极易触发家庭防御机制,政社协同从身份重构与场景转换两个维度消解了介入壁垒。
形成“政法委统筹—街道协调—社区摸排—机构执行”四级联动体系:政府部门负责资源统筹与公信力背书,通过购买服务将心理服务嵌入治理网格,不介入个案干预;专业社会组织独立制定方案,负责技术研发、服务落地与个案跟进。全程执行信息保密规定,个案信息专人管理,不向行政端反馈隐私,避免二次标签。
服务以“青年文化沙龙”“影视体验营”等名义推出,心理工作者以“社区活动带领者”身份入户,网格员摸排长期居家、社交退缩青少年线索,社工柔性对接后以剧本创编、影视赏析为契机转介,破解“进不去门、见不到人”的僵局。
(二)微观疗愈:影视戏剧的表达性艺术干预机制
谈话疗法高度依赖自我暴露,极易触发拒学青少年的防御;相较之下,影视载体具备三重独特的疗愈优势。
其一,既定文本提供“零创作门槛”的介入起点。心理剧与即兴戏剧要求现场创造角色剧情,对表达功能退化的拒学青少年门槛过高;影视提供已成型的角色与叙事世界,青少年以“分析者”身份谈论“角色的困境”而非“我的经历”,近乎零暴露即获参与感[4]。
其二,影像媒介具备可定格、可倒带的“时间可控性”。片段可暂停在情绪溃堤的关键帧,供逐帧分析,也可倒回冲突爆发前重新推演——这种“如果重来一次”的具象化操作是即兴戏剧无法实现的,为咀嚼挫败体验、推演应对策略提供了媒介基础。
其三,具象银幕角色提供了替代性强化的载体。社会学习理论指出,个体可通过观察象征性榜样获得替代性经验[5]。拒学青少年抗拒言语说教,曾跌落谷底又站起的银幕角色能被观察、模仿乃至内化,成为其重建自我效能感的“心理替身”。
此外,虚拟叙事空间本质是心理安全容器[6]:情绪表达与冲突探索发生在“角色”保护层下,个体无需暴露创伤即可在安全距离内完成自我探索。这种将干预隐藏于文艺活动背后的形式适配高防御、低表达意愿群体,核心机制体现在以下两点[7]。
1.叙事外化实现“人与问题分离”
基于叙事治疗理论,长期挫败体验易使拒学青少年将“厌学”内化为自我身份标签[8]。影视片段作为第三方媒介提供安全投射载体:青少年只需解构角色困境、创编剧情走向,便无意识地将学业焦虑、亲子冲突投射到虚构角色中,以“借角色说自己”实现人与问题的剥离。
2.角色替代促进情绪宣泄与意义重构
戏剧表演本质是行动化的心理疗愈。青少年通过扮演角色安全释放被压抑的情绪,借助空椅子、角色互换等技术在虚拟情境中打破固有模式、探索解决路径[6,9]。虚构叙事中的掌控感与成功体验会逐步内化为心理弹性,平移至现实。
三、影视戏剧无痕干预的实践路径
项目形成了“团体干预为主、系统支持为辅”的实践路径,遵循非病理化原则。
(一)三阶影视戏剧工作坊运作模式
工作坊以8~12人为团体规模,设8次单元、每次90分钟,分三阶段推进,全程不强制成员提及自身厌学经历[10]。三阶设计针对“学业失败者”身份固化、校园评价创伤恐惧、社交退化与回归恐惧对位展开,各阶段以影视文本为工作本体,戏剧技术仅作为影像经验“身体化”的工具。
阶梯一:析影与角色认领——松动“学业失败者”的身份固化(第1~2次单元)
本阶段借助影视既定角色的认知距离松动“厌学”内化的身份固化认同,全程不要求成员作现实自我介绍。OH卡破冰后,带领者呈现“角色群像库”:8~10个来自不同影视作品、共性为“曾被定义、曾跌落、曾不被看好”的角色(排除“学霸逆袭”叙事)。成员认领最有感觉的角色,以“角色档案卡”梳理其性格、优势与秘密。
随后进入定格析影:影片暂停在角色“被定义”的关键帧,带领者引导团体以“影评人”身份讨论“这个角色被贴上什么标签?他自己认吗?”——全程分析“他”而非“我”;成员自发说出“他跟我有点像”时只承接、不追问。对库中角色均不认同时,允许“角色拼贴”或衍生新角色。
阶梯二:入影与叙事改写——在隐喻层处理评价创伤(第3~5次单元)
按“象征层级的转译”原则选用片段:不回避挫败、评价、竞争议题,但不使用教室、考场、排名等纪实校园场景,而是选取科幻、竞技、江湖等题材中“角色面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被权威判定不合格、明知必须重返却裹足不前”的片段,让青少年在“角色的命运”中处理自身评价恐惧。片段迭代中融入经典戏曲与民间故事桥段,用于承载情绪投射[11]。
核心技术是“倒带重拍”:将片段倒回角色崩溃之前的关键帧,由成员以“联合导演”身份集体改写并现场“实拍”;雕塑定格角色最压抑的瞬间,空椅子让角色与“否定他的声音”对话。这些技术是将影像 “身体化”的工具,干预本体是影视叙事。
阶梯三:出影与分镜预演——处理回归恐惧与社交退化(第6~8次单元)
针对社交技能退化与回归恐惧,本阶段借用影视工业方式完成现实迁移。第一项任务是撰写“回归分镜脚本”:成员以“导演兼主演”身份为回归进程设计“电影分镜”——回归不必等同于复学,可以是第一次下楼散步、与同龄人说话;每个分镜聚焦一个场景的三至五个镜头。
第二项任务是“角色台词借用”排演:成员将认领角色的经典台词与姿态作为“社交面具”——不知如何开口,就先借角色的嘴说话。分组“实拍”回归场景,允许NG、喊停、重来,“导演思维”将失败从“我不行”重新定义为“这条没过、再来一条”。
最后一次单元以“内部点映礼”收束:团体观摩各组回归场景排演,成员为自己的“成长电影”撰写片尾字幕。引导者围绕“角色的应对方式”“可借鉴的资源”“现实中的小行动”提问,引导成员将叙事的能量迁移至真实生活。
(二)家—校—社生态支持网络缝合
1. 家庭系统沟通破冰
针对高冲突或高冷漠家庭,设计短程家庭戏剧工作坊,邀请家长与孩子参与情境扮演与角色互换,通过镜像体验感受教养方式的压迫感与孩子的真实情绪,打破僵化沟通模式,构建支持性家庭环境。
2. 校园系统复学缓冲
社工与学校心理教师、班主任定向对接,为准备复学的青少年搭建缓冲带:复学初期灵活调整评价要求,允许半日制、旁听生等形式逐步适应,班级内安排同伴支持,避免压力反弹。
3. 社区层面过渡衔接
针对暂不具备复学条件的青少年,依托社区青年之家等平台推荐参与低压力社交活动,为复学积累心理与社交基础。项目建立分级风险转介机制:识别出自伤倾向、重度情绪障碍等高风险个案,由专职心理评估人员研判并经监护人同意转介至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守住合规边界。
四、成效评估与人本反思
(一)实践成效
本研究已通过机构伦理审查,参与青少年及监护人均签署知情同意书。试点于2025—2026年在苏州工业园区4个街道开展,纳入12~17岁拒学青少年42名(均居家≥1个月、拒绝心理干预),以参与式观察、家属访谈与干预过程文本分析综合评估。
结果显示,政社协同模式提升了高阻抗家庭的初始接纳意愿,触达了此前未接受专业干预的隐性群体;参与青少年在社交意愿、心理弹性、复学准备度三维度均呈正向变化,部分成员已回归校园或常态化参与社区。角色档案卡、改写剧本、分镜脚本等文本及展演的情感投入变化提供了多维度质性证据,初步验证了“社区阵地+非病理化干预+系统支持”模式。
本研究仍存在局限:试点样本量小、评估以质性资料为主且未设对照组,随访数据不足,后续将扩大样本、引入标准化量化评估、延长追踪周期,验证模式的稳定性与普适性。
(二)实践反思
针对厌学拒学这一深层困境,任何模式与技术都须坚守人本主义底色:影视戏剧干预以虚拟叙事容器帮助青少年重建人际信任,政社协同在体制资源与个体心灵间搭建有温度的桥梁。
实践中常遇到家长将干预等同于“快速复学”、频繁施压。项目组坚持以青少年心理状态为核心,为家长提供认知引导:拒学的修复是缓慢过程,不能以单一复学指标评判成败,重建自我价值感、恢复社会功能才是核心目标。唯有回归生命润泽的专业初心,才能解开拒学青少年的内心枷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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