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心理危机县域多元协同治理模式的理论思考与实践建构

        青少年时期是个体身心发展与人格塑造的关键阶段，其精神与心理健康状况不仅关系个人终身福祉，也深刻影响社会人力资本质量。世界卫生组织指出，精神障碍已成为全球青少年疾病负担的主要来源之一。据《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1—2022）》显示，约14.8%的中国青少年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风险[1]，且西部地区或农村户口青少年心理健康水平总体更低[2]。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问题具有显著的多因素交织特征，往往同时受到个体发展、家庭功能、学校环境与社区支持等多重系统影响。面对此类系统性、低龄化且持续加剧的危机挑战，当前仍主要依靠学校或医疗机构进行的单一主体主导、服务片段化的青少年心理问题干预现状，已经难以实现有效应对和全面保障。
        尽管教育部等十七部门联合出台的《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专项行动计划（2023—2025年）》明确提出了构建跨部门协同干预体系，但在县域执行层面，仍普遍存在部门协同机制虚化、专业服务资源分散、家庭与社区支持功能功能不足等问题，形成明显的“政策-实践”执行鸿沟。因此，探索一种根植基层、协同多方、覆盖筛查、预警、干预、转介、康复的全过程心理危机干预模式，具有紧迫的现实意义和实践价值。在此背景下，重庆市丰都县实践的“丰美润心”工程建设提出了县域“家校社医”多元协同治理模式：通过制度化整合教育、卫生、社区与家庭等关键资源，构建了一个多主体协同共治的干预网络，为破解县域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困境提供了一个基层实践样本。
         一、为何要构建“家校社医”多元协同治理模式
        （一）从个体干预到系统支持：理论视角的演变 
        早期研究多基于医学或心理学模型，将青少年心理问题视为个体内在的病理缺陷，干预重点在于通过药物治疗或个体心理咨询为主。然而，大量实证研究表明，单纯的个体干预效果有限且易复发。
布朗芬布伦纳于1979年提出的生态系统理论为理解心理问题的复杂性提供了系统性视角[3]。该理论强调个体发展嵌套于相互关联的微观、中观、外部和宏观系统之中。后续研究[4][5][6][7]进一步证实，心理危机不仅是个人问题，更是其与环境互动的结果。青少年抑郁、焦虑、自伤等心理行为问题与家庭功能失调、学校适应困难、同伴关系、社会支持匮乏等生态风险因子紧密相关[8][9][10]。有效的干预必须构建涵盖个体、家庭、学校、社会等多层次的协同支持网络，推动干预从“病理矫正”到“促进发展”的转变。
        在此基础上，学界发展出“三环”干预模式[11]，强调从内环（个体心理素养）、中环（家校社协同）到外环（资源整合）的系统化设计，体现了生态系统理论在实践中的具体应用。然而，这些模式仍面临多系统联动不足、资源整合困难等现实挑战，尤其在面对多系统失序所引发的复杂危机时，仍缺乏高效果联动的有效干预方案。
        （二）应对复杂公共事务与实践困境：协同治理的价值
        协同治理理论起源于对政府“碎片化”管理及市场/社会失灵的双重反思，关注如何通过制度设计推动公共部门、私营机构与公民、社会等多元主体开展持续合作[12]。在心理健康服务领域，协同治理被视为整合分散资源、提升服务连续性与整体效能的关键路径[13]。国外研究提出了“系统护理”“跨机构合作团队”等模式，强调信息共享、联合评估与协同行动机制的建立。
        国内研究近年来也开始关注协同治理在心理危机干预中的应用。例如，王秋芳融合生态系统理论与Ansell和Gash的协同治理SFIC模型，构建“主体-机制-行动”三维框架，以突破“关系割裂”与“资源孤岛”[14]；刘长江、陈晨（2024）则从整合性协同治理角度分析数字乡村实践，为多元协作提供借鉴[15]。然而，既有研究多集中于理念倡导或个案总结，对协同治理中规则设置、结构安排与互动过程等深层机制仍缺乏机制分析和实证检验。
面对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的系统性挑战，国家从政策层面已经明确要构建“家庭、学校、社会、网络、政府”一体化保护体系，“校家社医”协同被确立为核心机制，明确学校负责筛查预防、家庭提供情感支持、社区进行资源链接与环境营造、医疗机构承担专业诊疗[16]。
        实践层面虽出现“家校医社协同育人”[13]、“校—家—医—警联动”[17]等探索，以及概念操作化与术语标准化[18]等提升协同质量的尝试。然而，实践层面仍面临协同困境，具体表现为：政府各部门存在权责壁垒与体制分割，难以形成合力；各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教师、医生、社区工作者等）存在专业鸿沟与沟通障碍，协同效率低；优质心理资源集中于城市医疗机构，基层及学校心理服务资源匮乏，医校转介渠道不畅[19]；协同多依赖短期项目或行政推动，缺乏制度化、常态化保障[16]。
        此外，当前干预实践中还存在“泛疾病化”或“泛医疗化”风险[20][21]，即将一般心理发展问题过度病理化，反映出协同过程中教育干预与医疗干预的界限模糊、角色冲突。现有研究虽揭示了上述瓶颈，但对如何通过微观制度创新系统性地破解困境，仍缺乏从实践出发、可复制推广的机制化解决方案的呈现。
        （三）县域作为协同治理关键单元：基础优势与实施潜力
        县域单元在我国治理体系中处于承上启下的关键位置，不仅是政策传达与执行的重要枢纽，更是资源整合和跨部门协同的理想实践层面。相较于省、市层级，县域范围内行政层级相对精简，更有利于教育、卫健、民政及社区等主体之间建立快速响应和灵活协作机制，破解传统“条块分割”导致的响应滞后与资源错配。县域内社会网络密度较高，文化同质性强，公众对地方教育、健康等服务具有较强的认同感和参与意愿，这为推行“家校社医”协同模式提供了良好的社会基础。
        此外，县域单位便于统筹调度本地精神卫生机构、学校心理辅导室、社区服务中心及家庭教育指导站点等资源，推动形成“预防–预警–干预–恢复”的一体化服务闭环。聚焦县域开展心理危机协同治理，既有助于在贴近现实的环境中检验协同模式的有效性和可持续性，也能够为我国广大中小城市和农村地区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务体系的基层构建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范式。丰都县“丰美润心”项目正是基于县域单元在系统整合、政策落地与服务可及性方面的独特优势，探索多元主体协同治理的现实路径与运行逻辑。
        二、构建“家校社医”多元协同治理模式的理论分析框架
为解决上述研究问题，重庆市丰都县实践的“丰美润心”工程建设者构建了一个整合性的理论分析框架（如图1所示），该框架将生态系统理论提供的问题诊断视角与协同治理理论提供的行动响应视角有机结合，从而形成“问题认知”到“行动响应”的完整逻辑链,构建出以“专业运营枢纽为核心、四方主体联动为支撑、县-乡-村三级网络为承载”的立体化心理危机协同治理模式。

                                                                            图1 理论分析框架

        生态系统理论作为本框架的上层指导理论，明确了青少年心理危机问题的本质和干预的靶点。过往研究同样指出，青少年心理危机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其与微观系统（家庭互动、学校体验）、中观系统（家校联系、同伴关系）、外部系统（父母工作环境、社区资源）乃至宏观系统（教育政策、社会价值观）互动失败的综合体现[17]。在丰都县域实践中，“丰美润心”项目前期调研发现，留守儿童家庭功能弱化、乡镇学校心理支持资源不足、社区融入感缺失以及县域专业医疗可及性低等问题尤为突出。因此，干预的目标不能局限于个体症状缓解，必须同时致力于修复或优化这些关键系统的功能与互动质量。这从理论上回答了“为何需要校家社医协同”以及“需要在哪些具体层面（家庭功能、学校支持、社区融入、专业医疗）进行协同干预”。 
        协同治理理论作为本框架的下层操作理论，为实现跨系统修复提供了行动蓝图。它关注如何将分属不同系统的行动者（学校教师、心理医生、社区工作者、家庭成员）组织起来，开展有效的集体行动。其核心分析维度包括：初始条件（如政策要求、现状特征），制度设计（如组织结构、工作机制），领导管理（如领导小组构成、专业研究机构统筹），以及持续的协作过程（如定期联席会议、信息共享）。在丰都县“丰美润心”项目中，这些维度具体体现为：县级“党政统筹”作为初始动力，县家庭教育研究院作为“专业运营枢纽”承担催化领导功能，标准化的“联动四主体”与“三线筛查”“三色动态管理”等机制构成制度设计与协作过程。 
        本框架的核心在于将上述两个理论有机结合，生态系统理论设定了“为何协同、在哪协同”目标与内容，协同治理理论则回答了“如何协同、如何落地”的方法与机制。二者共同构成了一个从问题系统性认知到行动系统性组织的完整分析闭环。这一融合超越了单一理论视角的局限——既避免了生态系统理论“诊断清晰但操作模糊”的不足，也解决了协同治理理论“偏重过程而内容指向模糊”的问题。在此基础上，本研究进一步将这一闭环具象化为以“专业运营枢纽为核心、四方主体联动为支撑、县-乡-村三级网络为承载”的立体化心理危机协同治理模式。
        三、县域青少年心理危机“家校社医”多元协同治理模式的实践建构
        （一）立体化协同生态系统的建构：“一中枢、四联动、三承载”
“丰美润心”模式并非简单的多方合作，而是构建了一个权责清晰、功能互补、实体支撑的立体化组织生态系统。其核心架构可概括为“一中枢、四联动、三承载”，三者间的协同关系如图所示。

                                图2 “丰美润心”项目的“一中枢-四联动-三承载”立体协同模式图

        1.“一中枢”
        行政权威与专业运营的双重统筹。在县级层面，设立了高规格的“青少年心理健康工作领导小组”，由县委、县政府领导担任双组长，从顶层赋予跨部门协调以必要的行政权威。其实体化、常设化的运营枢纽是县家庭教育研究院（县家庭教育研究院是丰都县教委下属的正科级事业单位，主要负责全县家庭教育指导服务、家庭教育研究、心理健康及卫生保健等工作），它扮演着“专业中枢”角色，负责全县学生心理健康筛查的数据汇总与分析、专业人才库的建立与管理、高危个案评估与“帮扶四人组”的匹配组建、全过程的专业督导与成效评估。这种“领导小组（政治权威）+研究院（专业枢纽）”的设计，确保了协同行动既“叫得动”各部门，又“做得专”业务。
        2.“四联动”
        标准化角色与固定团队的专业互补。针对每一个被识别出的高危学生，模式强制性地组建一个固定的“帮扶四人组”的联动主体队伍，成员角色标准化且缺一不可。（1）社区志愿者（原则上担任组长）：通常由热心的村社区干部或骨干居民担任，负责团队总体协调、与家庭日常联络、链接社区公益资源及活动；（2）学校教师：通常为班主任或心理教师，负责提供学生在校表现信息、协调学业负担调整、营造支持的校园微环境；（3）家庭教育指导者：来自县家庭教育研究院或县妇联，负责评估家庭功能、指导改善亲子沟通、对家长进行心理教育或家庭教育指导；（4）心理医生：主要来自卫健系统，负责专业心理评估与风险等级判断、提供药物治疗建议或转介、进行专业心理干预。这种结构化的团队设计，确保每个个案都能获得覆盖“个体-家庭-学校-社区”四个关键生态位的、专业互补的支持。
         3.“三承载”
        实体化服务网络确保可及性。模式构建了“1个县级润心工作室+30个乡镇（街道）工作站+N个村（社区）服务点”的三级实体服务网络。这不仅是一个服务地点，更是一个资源下沉、信息上报、专业辐射的枢纽系统。县级工作室处理复杂评估与督导，乡镇工作站组织团体辅导活动与家长成长课堂，村社区服务点则负责日常监测与基础支持，使服务真正延伸到青少年生活的“最后一公里”。
        （二）协同治理核心运行机制的精细化设计
        “丰美润心”模式的可持续高效运转，依赖于一套精细化的机制设计。这套机制并非简单的规则罗列，而是一个以动力激活为基础、精准配置为核心、闭环管理为保障的协同运行系统，有效解决了协同中常见的动力不足、匹配失准和过程失控等难题。
        1.参与动力激活机制
        行政激励与专业激励的内嵌。协同治理的首要难题是“为何要协同”。模式创新性地设立了“丰美润心”县级专项基金，为每个小组提供基础工作经费。更为关键的是，建立了刚性激励制度，即将参与帮扶工作的成效，与教师、医生的职称评聘、评优评先等挂钩。对于社区志愿者，则给予社会荣誉与适当补贴。这从根本上改变了以往协同工作“纯靠觉悟”的局面，通过将外部协作要求内化为与个人职业发展息息相关的专业投入，长效激发了核心专业力量的参与内驱力，为整个协同机器的运转注入了初始动力。
        2.资源精准配置机制
         “三线筛查”与“双向选择”。在动力驱动下，下一个关键问题是“协同谁、如何匹配”。为避免资源浪费，模式建立了“年度普测+入学筛查+日常观察”的三道常态化筛查防线，并由县家庭教育研究院组织专家进行二次面筛，精准锁定高危目标。在组建团队时，摒弃行政指令，引入“双向选择”机制，即在“就近就便”初步匹配的基础上，安排专业团队与家庭见面沟通，双方均可提出调整意见。这一机制确保了有限的、高成本的“四联动”专业资源能够精准地投放到最需要的高危个案上，并在干预启动之初就通过柔性匹配，建立了平等、信任的协作关系基础，极大地提升了家庭的配合度与干预的顺畅性，实现了资源与需求的最优配置。
        3.过程闭环管理机制
        阶段干预与“三色动态退管”。当资源被精准配置后，如何保证协同过程高效、风险可控？模式将3个月的干预周期标准化为三阶段：稳定期（控风险、建联盟）、干预期（多系统同步修复）、巩固期（技能内化、防复发）。每个阶段目标、策略清晰。同时，创新实施 “绿黄红”三色动态退出管理：评估持续好转（绿）则计划退出；出现反复（黄）则加强干预；发生新危机（红）则启动紧急医疗转介。这一机制将3个月的干预周期分解为可操作、可评估的阶段，并通过“三色”预警实现了对干预过程的精细化调控。当个案状态变化时，团队的协同策略（如干预频率、核心目标、资源投入）也随之动态调整，形成了一个“评估—决策—行动-再评估”的管理闭环，确保了干预过程始终在可控、高效的轨道上运行。
        综上所述，这三个机制层层递进、相互支撑：动力机制解决了“愿不愿”的问题，配置机制解决了“对不对”的问题，管理机制则解决了“好不好”的问题。三者共同构成了“丰美润心”模式协同治理的核心运行逻辑。
        四、县域青少年“家校社医”多元协同治理模式的反思
        （一）多元协同治理模式的创新
        1.治理机制创新
模式实现了对经典协同治理理论[11]的本土化创新应用，构建了“政治引领—专业嵌入—社会动员”的中国特色协同范式。它通过党政统筹解决“权威缺失”问题，通过专业枢纽（家庭教育研究院）实现“技术理性”嵌入，通过社区志愿者实现“社会资本”激活，为跨部门协作提供了可持续的动力架构。
        2.服务模式创新
        在高度个性化的心理服务领域，模式成功打造了“流程标准化、匹配柔性化、管理闭环化”的全链条供给体系。它既通过“三线筛查”“阶段干预”保证了服务的规范性与效率，又通过“双向选择”“优势兴趣转化”保留了对个体情境的回应弹性，为破解基层心理服务“规范性与个性化难以兼顾”的困境提供了实践样本。
        3.干预路径创新
        模式将生态系统理论[3]与“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有机结合，实施了“时序化、结构化”的多系统干预。不仅缓解症状，更重建了其与学校、社区的积极联结，体现了积极心理学与优势视角在系统性干预中的实操价值。
        （二）多元协同治理模式的挑战与优化建议
        “丰美润心”模式深植于丰都县作为西部县域的治理逻辑，其模块化、可拆解的设计使其特别适用于中西部县域推广。然而，模式的可持续运行与推广仍高度依赖地方党政重视程度、强有力的牵头部门、专业人才储备及社区组织基础。在丰都县域实践中，该模式面临着以下4方面深层挑战：（1）专业能力梯度差异：县域内专业心理人才总量不足，核心干预技能缺乏培训。在复杂性个案中，社区志愿者和部分学校教师的核心干预技能仍显不足；（2）信息共享与隐私保护的伦理张力：跨系统信息互通虽必要，但可能缺乏统一的安全标准和法律指引；（3）可持续资源保障机制缺失：项目式筹资难以支撑长效运作，退出后的长期关怀网络缺乏制度性安排；（4）协同效能评估体系空白：目前偏重个案结果评估，缺乏对协同过程、成本效益及生态持续改善的科学测量。
        基于以上挑战，提出以下3点优化建议：（1）推动制度固化：建议将“帮扶四人组”的组织形式、工作机制、激励保障等核心内容纳入地方心理健康促进条例或政府规章。（2）构建能力建设体系：建立分层分类的培训课程与认证机制，尤其强化社区志愿者和学校教师的危机识别、基础干预及协同沟通能力。（3）研发智能协同平台：开发安全加密的跨部门信息共享与协同工作平台，实现个案进展实时更新、风险预警与督导在线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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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题基金：本文系重庆市社会科学规划特别委托一般课题“‘丰美润心’心理健康研究”（编号：2025TBWT39）的研究成果。
作者信息：孙应霞1 李杰1 钟家英1 叶坤林1 谭淩予2
1.丰都县家庭教育研究院，重庆 400082
2.西南大学心理学部， 重庆，40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