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生攻击行为的潜在剖面及其与道德推脱的关系研究
彭红秀
(内蒙古民族大学,内蒙古 通辽 028000)
一、引言
攻击行为指个体蓄意伤害他人身体或心理的行为[1]。作为小学生群体中典型的问题行为,攻击行为不仅会破坏校园人际和谐氛围,更会对行为实施者与受侵害者的身心发展形成持续性负面影响[2]。已有研究证实,攻击行为的发生会显著提升小学生学习适应困难和情绪异常的发生风险,既会导致受侵害者陷入抑郁、焦虑等消极情绪,增加其自伤自毁的潜在风险,也会使行为实施者出现社会适应不良、同伴关系紧张等问题[3]。当前国内针对小学生攻击行为的研究仍处于探索阶段,相较于中学生群体的相关研究,面向小学阶段的系统性实证分析较为薄弱。小学阶段作为儿童品格塑造、行为规范养成的关键时期,亦是立德树人教育的基础阶段[4],若此阶段的问题行为未得到及时干预,极易发展为严重的校园暴力。《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专项行动计划(2023—2025年)》明确要求[5],将心理行为偏常问题的早期干预纳入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核心,健全校园心理预防与干预体系。在此政策背景下,厘清小学生攻击行为的形成机制与影响因素,可为学校落实心育政策、开展针对性行为干预提供实证支撑,对减少校园攻击事件、保障小学生身心健康发展具有重要的理论与实践价值。
基于社会认知视角,班杜拉提出的道德推脱理论,指出道德推脱是个体特有的道德认知倾向,其核心是通过认知重构弱化道德约束,使个体心安理得地实施不道德行为[6]。利用社会信息加工理论进一步阐释,认知偏差是诱发儿童攻击行为的核心因素[7]。而道德推脱作为典型的认知偏差表现,与攻击行为的发生密切相关。已有研究证明,道德推脱水平与攻击行为发生概率呈正相关,高道德推脱水平的学生更易通过责任转移、道德辩护等方式,合理化自身攻击行为,降低伤害行为带来的心理愧疚,进而提升身体攻击、言语攻击等行为的发生概率[8]。
以往针对攻击行为的研究多采用变量中心视角,难以充分体现群体异质性特征。潜在剖面分析以个体为核心,通过划分同质群体,清晰呈现不同个体的行为差异[9],弥补了传统研究的局限,既能精准揭示道德推脱与攻击行为的内在关联,也能为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的精准干预提供坚实的实证依据。
综上所述,本研究基于道德推脱理论与社会信息加工理论,以小学4、5年级学生为对象,运用潜在剖面分析探究攻击行为的潜在剖面特征,并分析其与道德推脱的关系,为小学生攻击行为的精准干预提供实证依据。
研究假设:(1)小学4、5年级学生攻击行为可划分为不同潜在剖面类型;(2)小学生攻击行为各维度与道德推脱各维度及总分均显著正相关;(3)不同攻击剖面学生的道德推脱水平差异显著。
二、研究方法
(一)研究对象
采用整群抽样法,选取内蒙古12所小学4、5年级学生调查。问卷调查期间,考虑到低年级学生书面理解和答题能力尚未成熟,难以准确完成量表类纸质问卷作答,而6年级学生面临升学,因此仅选取4、5年级学生进行问卷调查,共发放问卷2615份,回收有效2518份,有效回收率96.3%。样本男女、年级分布均衡,独生子女与非独生子女比约4:6,城镇学生占七成以上,留守儿童约占12%。各变量缺失率<5%,采用列表删除法处理。本研究已获得内蒙古民族大学医学与生命科学伦理委员会批准(批准号:NMD-RT-2025-06-04),所有参与者及其监护人均签署知情同意书。
(二)研究工具
1.攻击性量表
采用 Buss 和 Perry[1]开发的攻击行为量表的中文版,该量表分为身体攻击、言语攻击、愤怒和敌意四个维度,共29个条目,根据符合程度采用5点计分方式,得分越高表示攻击性水平越高。本研究中,该量表的内部一致性系数为 0.860。
2.道德推脱
采用王兴超、杨继平[10]等人修订的道德推脱量表,共32题,包含责任分散、有利比较、扭曲结果、非人性化、责任转移、委婉标签、责备归因、道德辩护8 个维度。量表采用5点计分方式,得分越高表示道德推脱水平越高。本研究中,该量表的内部一致性系数为0.89。
(三)数据分析方法
本研究借助SPSS 22.0 完成数据处理与统计分析,进行共同方法偏差检验、描述性统计、相关分析、单因素方差分析及事后多重比较,同时采用 Mplus 8.0 对攻击行为开展潜在剖面分析。潜在剖面分析主要分为两步:第一,从1类别模型开始,逐步增加类别数,选取拟合最优的模型[11]。拟合指标包括AIC、BIC、aBIC、Entropy、LMR、BLRT,其中 AIC、BIC、aBIC 值越小提示模型拟合越好;Entropy用于判断分类准确性,Entropy≥0.80 表明分类准确率超过 90%,模型在可接受的范围[12]。第二,采用方差分析比较不同攻击组别在道德推脱各维度及总分上的差异,以验证潜在类别划分的有效性。
三、研究结果
(一)共同方法偏差
采用Harman单因素检验,共析出14个特征根大于1的因子,第一个因子解释的变异量为36.909%,未超过40%临界值,表明数据不存在严重的共同方法偏差[13]。
(二)描述统计与相关分析
描述性统计与相关分析表明,攻击行为四个维度间呈显著正相关,满足潜在剖面分析条件;道德推脱各维度与攻击行为各维度及总分均显著正相关,结果符合理论假设。(表一)。

(三)攻击的潜在剖面
以攻击量表的四个维度为外显变量进行潜在剖面分析,依次拟合1–5个类别模型,依据AIC、BIC、aBIC、Entropy、LMR 检验、BLRT 检验确定最优模型[11]。随类别数增加,AIC、BIC、aBIC 持续下降;3类别模型的 LMR、BLRT 检验均达到显著水平(p<0.01),4类别模型的LMR检验不显著(p=0.1695>0.05),提示增加至4类无法显著提升模型拟合度;3类别模型 Entropy=0.938,远高于 0.8的临界值,分类准确率良好;3个类别占比分布合理,无极端小样本,且类别特征符合小学儿童攻击行为的发展规律与理论预期,可解释性强。综合以上指标,确定3类别模型为最优拟合模型(表二)。

见图一,以攻击行为的身体攻击、言语攻击、愤怒、敌意4个维度为外显指标进行潜在剖面分析,将小学生攻击行为划分为三类:所占比例最高的群体(n=2168,86.1%)在四个攻击维度上报告的均值均为最低水平,命名为低攻击组;所占比例第二高的群体(n=219,8.7%)在四个维度上报告的水平均处于中等区间,攻击表现介于低攻击组与高攻击组之间,命名为中等攻击组;所占比例最小的群体(n=131,5.2%)在所有维度上报告的均值均为最高,且从身体攻击到敌意维度呈逐步上升趋势,表现出最突出的攻击倾向,命名为高攻击组。
(四)攻击潜在剖面在道德推脱的差异检验
单因素方差分析结果显示,不同攻击行为潜在剖面在道德推脱各维度及总分上均存在极显著差异。(均P<0.001)。具体来看,在道德推脱的8个维度及道德推脱总分上,均呈现 “高攻击组>中等攻击组>低攻击组” 的一致梯度趋势。LSD 事后检验结果表明,高攻击组在所有道德推脱维度及总分上的得分均显著高于中等攻击组和低攻击组,中等攻击组在各维度及总分上的得分亦显著高于低攻击组(均P<0.05)。这一结果提示,小学生攻击行为水平与道德推脱程度呈正相关,攻击行为越突出的个体,越倾向于通过道德辩护、责任转移、非人性化等方式进行认知重构,从而合理化自身的攻击行为,与“道德推脱是攻击行为的重要预测因素”的理论预期相符(表三)。
四、讨论
(一)小学生攻击行为的潜在剖面分布特征
研究发现,攻击行为三剖面模型分类准确性良好且分布特征与小学4、5年级学生的心理发展实际相吻合。小学4、5年级是儿童道德认知与行为规范养成的关键期,多数学生已建立基础的道德约束意识和人际互动准则,能够对攻击行为形成内在抑制[14],因此低攻击学生占比最多,现阶段针对小学攻击行为的研究也证实,该阶段的攻击行为仅表现为少数个体的行为[15]。同时,中、高攻击组的存在,可以直观的反映出小学生攻击行为的群体异质性,这与小学4、5年级学生行为发展的相关研究结果相吻合,印证了小学阶段儿童行为发展的个体差异特征[16]。且高攻击组在身体攻击、言语攻击、愤怒、敌意四个维度的得分均呈上升趋势,体现出高攻击群体行为偏常的多维度协同性,该结果也为后续开展针对性干预提供了明确的群体划分依据。
(二)攻击行为与道德推脱的显著正相关关系
研究证实,攻击行为各维度与道德推脱各维度及总分均呈显著正相关,这一结果验证了道德推脱理论在小学4、5年级群体的适用性,也与现阶段道德推脱与攻击行为关系的研究结论相呼应[17]。班杜拉提出的道德推脱理论指出,该理论认为道德推脱会通过认知重构弱化个体的道德约束,这一作用机制在小学阶段儿童群体中已初步显现[6]。从社会信息加工理论视角分析,道德推脱作为典型的道德认知偏差,会直接干扰儿童对人际冲突情境的解释与反应决策过程,这与社会信息加工偏差诱发攻击行为的核心观点一致[7]。及道德推脱水平较高的学生,易通过责任转移、扭曲结果等认知重构方式,弱化自身的道德愧疚感,进而在行为选择中倾向于采用攻击方式,而道德推脱水平较低的学生,能对自身行为进行清晰的道德判断,在社会信息加工的各个阶段更易选择亲社会的应对策略,这也是二者呈现显著正相关的核心内在机制。
(三)不同攻击剖面的道德推脱水平梯度差异
单因素方差分析结果显示,不同攻击剖面学生在道德推脱各维度及总分上的差异均达到极其显著水平,且呈高攻击组>中等攻击组>低攻击组的梯度特征,其中扭曲结果、委婉标签、非人性化三个维度的区分度相对更高,是区分不同攻击群体的核心维度。这表明小学生攻击行为的严重程度与道德推脱的认知重构程度高度匹配,高攻击组学生更易通过扭曲攻击行为后果、为攻击行为贴委婉标签、将被攻击对象非人性化等方式,合理化自身的攻击行为,已有研究也发现道德推脱水平与攻击行为的严重程度呈正相关,且小学儿童攻击行为的等级差异与道德认知偏差程度高度关联[17],本研究则从群体剖面视角进一步验证了这一观点。而扭曲结果等维度成为核心区分指标,与道德推脱量表修订过程中发现的该类维度对儿童行为选择影响更显著的研究结果一致[1],这一结果为小学心理健康教育的攻击行为干预提供了方向。
五、教育启示与研究局限
(一)教育启示
其一,针对低攻击组的学生,将道德推脱的认知矫正纳入常规心理健康教育课,可通过案例辨析、情景互动等适配小学中高年级学生的认知特点,引导学生识别并纠正攻击行为背后的关于道德推脱的认知偏差,同时可将正确的道德规则与交往教育融入班会、道德与法治等日常教学。
其二,针对中等攻击组实施选择性认知干预与行为引导。可由心理教师带领的结构化小团体辅导为核心,围绕道德推脱开展针对性矫正训练,同时由班主任利用碎片化时间开展一对一跟进,在日常同伴冲突处置中即时纠正道德推脱认知,阻断攻击行为风险升级。
其三,针对高攻击组开展靶向认知行为矫正。为该群体实施一对一认知行为干预,以扭曲结果、委婉标签、非人性化为核心,深度矫正其重度道德推脱认知同时指导家长在家庭场景中同步开展认知偏差纠正与行为规范引导,减少攻击行为的外部强化因素,落实教育部办公厅《进一步加强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工作十条措施》[18]中关于健全心理监测预警与干预机制,切实防范校园暴力发生风险。
(二)研究局限
其一,采用横断研究设计,仅能揭示变量间的相关关系,无法探究攻击行为与道德推脱的因果关系及二者动态发展轨迹。其二,仅通过量表问卷调查收集数据,缺乏教师、家长评价及客观行为观察等多源数据,难以全面客观反映研究对象的实际状况。其三,仅聚焦道德推脱单一认知因素,未纳入家庭教养方式、同伴关系等环境变量,也未考虑共情、道德认同等中介调节变量,未明确多因素交互作用下攻击行为的形成机制。
六、研究结论
本研究通过对小学4、5年级学生的调查分析得出以下结论:1.小学4、5年级学生攻击行为可划分为低、中、高攻击三个潜在剖面,低攻击组占主体。2.小学生攻击行为各维度与道德推脱各维度及总分均呈显著正相关。3.不同攻击剖面学生的道德推脱水平呈高>中>低的显著梯度差异,扭曲结果、委婉标签、非人性化是核心区分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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