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的潜在类别及与父母情感温暖的关系
庄 妍1 2**
(1.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南京,210024;2.徐州工程学院师范学院,徐州,221018)
【摘要】 为探索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的潜在类别及影响因素,本研究对江苏省中小学463名早期青少年进行了问卷调查。结果显示,心理适应潜在剖面分析支持三类别模型最优,分别为积极适应组、显性风险组与隐性失衡组。进一步分析发现,父母情感温暖显著提升了个体归入积极适应组的可能性,但对区分显性风险组和隐性失衡组群体的作用不显著;同胞情况与积极适应组的归属显著相关。研究表明,父母情感温暖对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具有重要保护作用。未来研究还需一步纳入同伴关系、学校环境等变量深化对适应机制的解释。
【关键词】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潜在类别;父母情感温暖
Potential Categories of Early Adolescent Psychological Adaptation and Their Relationship with Parental Emotional Warmth
Zhuang Yan1 2
(1.School of Educational Science,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Nanjing, China, 210024; 2.School of Normal Education, Xuzhou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Xuzhou, China, 221018 )
一、问题提出
青少年早期是个体心理发展转折的关键阶段,其心理呈现复杂性与不稳定性的特点。一方面,个体生理成熟伴随着自我意识的觉醒,期望获得尊重与认可;另一方面,人际关系从亲子中心转向同伴主导,渴望被他者接纳或归属于某个群体。当心理需求没有在现实环境中得到满足,早期青少年将面临来多重挑战[1]。在这一阶段,良好的心理适应是实现青少年安全健康、蓬勃发展的重要前提,是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关键标志[2]。心理适应不良则有可能引发各种心理疾病。世界卫生组织数据显示,全球范围七分之一的青少年存在心理问题,且一半发生在14岁之前[3]。近年来,我国青少年心理问题低龄化趋势也越发凸显[4]。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问题如果未得到有效缓解,会一直延续到成年期,并对其生活质量、社会功能以及职业发展造成长期负面影响。关注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及影响因素,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
心理适应的核心要义是自我内部以及自我与外在环境之间保持和谐一致,即个体内部心理状态与外部社会适应实现“平衡”[5-6]。在具体测量指标上,自尊与孤独是青少年心理适应的两个核心表征指标[7]。自尊是个体对自我价值的整体评价[8]。孤独是一种消极且具有压力的认知情感状态,源于个体人际关联需求未被满足[9]。前者是对自我适应的评估,后者是对人际适应的体验。已有研究显示,高自尊水平青少年往往表现出更强的适应性,对其心理和生理健康具有保护作用[10]。高孤独感的青少年更容易出现抑郁症状、躯体症状以及问题行为[11]。一般来说,自尊与孤独存在一定的负相关关系。自尊水平越高,越容易主动建立并维护良好社会关系,从而有效降低孤独感[12]。反之,孤独感强,更容易出现自我认知偏差,产生自卑行为,进而降低自尊水平[13]。然而,自尊与孤独并非呈现简单线性关系,而是各自相对独立,高自尊但高孤独的青少年在群体中并不鲜见。因此,自尊与孤独可以作为积极维度与消极维度,综合反映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的整体面貌。此前,心理适应的研究范式多采用以变量中心的传统研究方法,难以揭示早期青少年群体心理适应的群体异质性。以个人为中心的潜在类别分析识别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特质的亚群体,有助于更加精细地刻画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的多样化模式,为精准干预提供依据。
父母情感温暖是家庭教养方式中的一个重要维度,是指父母通过关怀、积极回应、支持性沟通等方式满足孩子需求,发展孩子自我调控、自我决定力的积极教养方式[14]。根据生态系统理论,家庭环境是影响个体发展的核心微系统。父母情感温暖是为青少年提供的最近端的外部支持,能够满足青少年的情感需要,还能够通过改变青少年的情绪调控策略帮助其应对压力,从而对青少年心理健康发挥保护作用[15]。依据依恋理论,拥有较高父母情感支持的青少年更可能发展出安全依恋,进而促进其认知与心理适应水平[16]。先前研究现实,父母情感温暖与青少年的自尊呈正相关,显著负向预测青少年抑郁症状程[17-18]。父母的支持、关爱、接纳孩子的行为越多,越能够降低青少年孤独感,缓解青少年遭遇的心理困扰,降低风险行为的概率[19]。尽管如此,现有研究尚缺乏探讨父母情感温暖对不同心理适应类别的预测效应。基于此,本研究以早期青少年为对象,运用潜在类别分析方法识别其心理适应的潜在类别,并进一步考察父母情感温暖对不同类别归属的影响,为制定精准化的心理干预策略提供实证依据。
二、研究方法
(一)研究对象
本研究按照分层抽样相方式,面向江苏省中小学校6年级、7年级学生发放问卷共计500份,获得有效问卷463份,有效回收率为92.6%。其中,6年级学生292名,7年级学生171名;男生242名,女生221名;独生子女76名;非独生子女387名。
(二)研究工具
本研究考察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的潜在类别主要基于自尊与孤独两个核心指标。自尊的测量采用季益富等人修订的由Rosenberg编制的自尊量表(Self-esteem Scale, RSES)。该分量表由10个条目组成,采用Likert 4点计分。其中3,5,9,10题为反项计分。该表在本研究中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799。孤独的测量采用汪向东、王希林、马弘等修订的由心理学家Asher等人设计的儿童孤独量表(Children's Loneliness Scale,CLS)。该量表包括16个核心条目中10条指向孤独、6条指向非孤独。另外8个条目涉及课余活动偏好,以降低测量引发的社会期望偏差与情境压力,该量表采用Likert 5点计分。在本研究中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90。
父母情感温暖的测量采用蒋奖等修订的简式父母教养方式问卷中情感温暖分量表。该维度共计7个题项,采用Likert 4点计分,分数越高代表父母情感温暖水平越高。该量表在本研究中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89。
(三)数据处理及统计分析
本研究通过SPSS19.0实施描述性分析、相关分析及回归分析等。利用Mplus8.3等对早期青少年心理健康类别进行潜在剖面分析。
三、研究结果
(一)共同方法偏差检验
Harman单因素检验法结果表明,施测特征根大于1的因子共有7个,首因子解释累计变异量的21.69%,低于40%,表明不存在严重的共同方法偏差问题。
(二)统计学描述及相关分析
描述性统计结果表明,自尊的平均得分为3.145(SD = 0.496),整体处于较高水平;孤独(5点计分)的平均得分为2.148(SD = 0.761),处于中等偏低水平;父母情感温暖的平均得分为2.732(SD = 0.744),处于中等偏上水平。相关分析结果表明,早期青少年自尊与孤独呈显著负相关(r = -0.490, p < .01),与父母情感温暖呈显著正相关(r = 0.357, p < .01);早期青少年孤独与父母情感温暖呈显著负相关(r = -0.243, p < .01)。
表1各变量统计学描述及相关分析
| 1 | 2 | 3 | |
| 1自尊 | 1 | ||
| 2孤独 | -0.490** | 1 | |
| 3父母情感温暖 | 0.357** | -0.243** | 1 |
| M | 3.145 | 2.148 | 2.732 |
| SD | 0.496 | 0.761 | 0.744 |
注:n=463,**p<0.01
(三)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潜在类别分析
在潜在剖面模型分析中,AIC和BIC越低,Entropy越高,且LMRT和BLRT达到显著,模型的拟合度越高,模型更优。本研究依次建立2-5个类别的潜在剖面分析模型随着类别的增加,信息评价指标 AIC、BIC、aBIC的数值逐渐减小,表明模型拟合越来越好。模型拟合指数如表2所示。尽管两类别、三类别、五类别模型都显示出显著的LMR-LRT和 BLRT结果,但两类别的Entropy值低于三类别模型,同时,五类别模型最小组规模小于7%,因此选择三类别模型(C1、C2、C3)作为最佳模型。
表2潜在剖面模型拟合信息
| 类别 | AIC | BIC | aBIC | Entropy | LMR-lRT(p) | pBLRT(p) | 最小类别 概率 |
| 2 | 33723.943 | 34050.823 | 33800.098 | 0.931 | <0.001 | <0.001 | 32.40% |
| 3 | 32848.443 | 33287.042 | 32950.625 | 0.957 | <0.001 | <0.001 | 19.43% |
| 4 | 32244.633 | 32794.951 | 32372.843 | 0.958 | >0.05 | <0.001 | 13.82% |
| 5 | 31734.077 | 32396.113 | 31888.314 | 0.965 | <0.05 | <0.001 | 6.69% |
三类别模型中,各类别对自身的平均归属概率在 0.966~0.984 之间,说明该模型的精度和可靠性较高,潜在剖面分析结果可信。心理适应三个潜在类别具有不同的维度特征,具体的标准化维度得分均值如图1所示。其中类别C1在自尊(M=3.34, SE=0.41)维度得分最高,在孤独(M=1.59, SE=0.35)维度得分最低,该类别包含256名被试(52.41%),呈现高自尊-低孤独的特征,将其命名为“积极适应组”。类别C2在自尊(M=2.67, SE=0.44)维度得分最低,在孤独(M=2.64, SE=0.52)维度得分最高,该类别包含117名被试(28.15%),呈现低自尊感、高孤独感特征,将其命名为“显性风险组”。类别C3在自尊(M=2.91, SE=0.51)维度得分高于类别C2,但少部分项目低于类别C2;在孤独(M=2.77, SE=0.77)维度得分低于C2,但少部分项目高于类别C2,该类别包含90名被试(19.44%),呈现中等自尊、但高孤独的特征,具有不平衡性,但总体数据曲线相对平缓,将其命名为“隐性失衡组”。
图1 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潜在类别的估计条件均值

(四)父母情感温暖、人口学变量与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类别的关系
为探讨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潜在类别的影响因素,采用 R3STEP 辅助变量方法(Asparouhov & Muthén, 2014)[20],将性别、年级、同胞情况等人口学变量及父母情感温暖纳入分析模型,结果如表3。以类别1积极适应组为参照,父母情感温暖显著降低个体归属于类别2显性风险组(B = -0.634, p < .001, OR = 0.530)和类别3隐性失衡组(B = -0.722, p < .001, OR = 0.486)的可能性。然而,父母情感温暖在区分类别2显性风险组与类别3隐性失衡组时不具有显著作用(p = .553)。结果表明,父母情感温暖主要影响个体是否进入积极适应组,而对隐性失衡组与显性风险组之间的区分作用有限。
人口学变量方面,同胞情况与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类别显著相关。相较于隐性失衡组,有同胞的青少年归入积极适应组的概率显著更高(B=0.634,p<.001,OR=1.886),但同胞情况对隐性失衡组与显性风险组的归属无显著预测作用(B=-0.088,p=0.553)。此外,性别、年级对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类别分布的影响并不显著(p > 0.05)。
表3父母情感温暖与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潜在类别的关系
| 潜在类别 | B | SE | z | p | OR |
显性风险组(低自尊-高孤独) vs 积极适应组(高自尊-低孤独) | -0.634 | 0.119 | -5.325 | <0.001*** | 0.530 |
隐性失衡组(中等自尊-高孤独) vs 积极适应组(高自尊-低孤独) | -0.722 | 0.160 | -4.526 | <0.001*** | 0.486 |
显性风险组(低自尊-高孤独) vs 隐性风险组(中等自尊-高孤独) | -0.088 | 0.149 | -0.593 | 0.553 | 0.916 |
四、讨论
(一)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的潜在类别
本研究通过潜在剖面分析识别出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的三个潜在类别,且各类别平均归属概率介于0.966~0.984之间,表明模型具有较高分类精度与稳定性。该结果支持心理适应并非单一连续体,而是由不同心理特征组合构成的异质性结构。其中,积极适应组表现为高自尊与低孤独的组合特征,心理资源较为充足、社会联结较为良好的群体。这一结果与已有研究一致,父母温暖的亲子互动能够增强青少年的情绪调节能力、自我价值感及社会支持感,从而降低内化症状及孤独体验[21]。这一群体所占比重最高,表明在青春期早期阶段仍有较大比例青少年保持较为良好的心理适应状态。显性风险组呈现低自尊与高孤独并存的典型风险模式,提示其可能处于心理适应不良的状态。低自尊个体更容易产生负性自我认知,并在人际交往中表现出焦虑与退缩,进而加剧孤独感[22]。同时,孤独体验又会进一步强化个体的被排斥预期,进而削弱自尊感。该类别在人群中占有一定比重,说明早期青春期阶段部分青少年已经呈现较明显的心理脆弱性,值得在学校心理筛查与干预体系中作为重点关注对象。值得关注的是,本研究识别出的隐性失衡组呈现中等自尊但孤独水平较高的特征,这一群体虽然自我评价并不低,但仍体验到较强的孤独感受。这一发现进一步证实了自尊与孤独的非线性关系。孤独更多依赖于同伴关系质量、社交能力、情绪表达方式以及社会认知偏差等因素[23]。此外,隐性失衡组整体曲线相对平缓,意味着其风险特征可能不易被观测到,容易被教师与家长忽视,但长期持续可能存在累积风险。
(二)同胞情况与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类别的关系
研究结果显示,有同胞的个体更易归入积极适应组,这可能与同胞相处过程中培养的社交能力、情绪调节能力、冲突解决能力相关[24]。同胞互动能为个体提供更多社交实践机会,帮助其更好地适应环境,进而表现出积极适应的特质[25]。尽管如此,同胞情况对隐性失衡组与显性风险组的分布无显著影响,说明是否拥有同胞并不会改变个体隐性失衡或显性风险的倾向。同胞身份本身并不是导致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存在潜在类别差异的原因,同胞关系、家庭互动方式等可能是影响青少年心理适应存在群体差异的根源。因此,后续可进一步探究同胞关系质量、家庭教养等变量对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潜类别分布的作用机制。
(三)父母情感温暖与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类别的关系
本研究基于以上三类心理适应类别,进一步检验父母情感温暖的预测作用。结果显示,父母情感温暖能够显著降低青少年进入显性风险组与隐性失衡组的概率。这一发现证实了家庭情感环境在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中的核心作用。已有研究指出,父母情感温暖不仅能够为青少年提供稳定的情绪安全感,还可通过增强个体的自我价值感与社会联结能力,促进积极适应[26]。当人们感到被重视和被支持时,他们的自尊和自我接纳会得到提升,适应性应对策略也会被采用,从而能够有效应对挑战和压力事件[27]。与家庭保持积极关系,能促进青少年健康发展[28]。本研究中父母情感温暖显著预测效应,进一步验证了其作为保护性因素在青少年心理发展中的重要作用。
值得指出的是,尽管父母情感温暖对整体的心理适应状态具有保护作用,但不同类别青少年的心理适应可能依赖不同的机制。研究结果显示,父母情感温暖在区分显性风险组与隐性失衡组时并未达到显著水平,这表明父母情感温暖虽然具有重要的整体保护效应,但在区分适应不良的类别时,其解释力受到限制。不同类别青少年心理适应的影响机制多元且复杂。隐性失衡组青少年表现出较为隐蔽的心理适应困难,可能因同伴关系匮乏或社交技能不足而在孤独维度上体验更高,这种孤独可能不会单纯被家庭情感温暖缓冲。这提示未来研究需进一步纳入同伴关系、学校氛围等变量,以进一步揭示早期青少年心理适应的影响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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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庄妍,女,汉族,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博士生,徐州工程学院师范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心理健康教育、道德教育。E-mail:jkyzy@xzit.edu.cn
【基金项目】本研究系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项目“IMV模型视域下青少年自杀的影响机制与预防体系构建”(项目号:24YJCZH479),江苏省教育科学规划青年项目“DFM 双因素模型视域下中小学生心理健康测评与教育对策研究”(项目号:C/2023/01/53)的研究成果。
【通讯地址】江苏省徐州市云龙区丽水路2号徐州工程学院师范学院,邮编 22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