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校园霸凌的滋生与防控 ——基于暴力亚文化与教育神经学的双维考察

 青少年校园霸凌的滋生与防控
——基于暴力亚文化与教育神经学的双维考察

李涛
（吉首大学师范学院，湖南 吉首 416000）

摘要：本研究深入探讨暴力亚文化在数字时代所呈现出的时代特征：技术隐匿化传播、文化符号化重构、系统性传递路径，并从教育神经学视角分析滋生校园霸凌行为的内在机理：“价值神经编码扭曲”、“共情神经机制损伤 ”以及“神经控制环路失衡 ”。在此基础上，结合国内外相关文献，创新性提出“技术防控”、“家校社协同”、“神经可塑性干预”三维协同治理模型，强调基于算法技术的智能管理、社会共治有机结合、全链式校本课程开发等具体路径，为治理校园霸凌提供新的理论框架与实践方案。
关键词：校园霸凌；滋生与防控；暴力亚文化；教育神经学；双维考察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0年至2022年针对3108名未成年学生的调研显示，53.5%的学生遭受过校园欺凌，由此可见校园霸凌存在的的普遍性。以近期发生的“四川江油校外霸凌事件”为例，三名14-15岁青少年对同学实施殴打谩骂，围观者全程拍摄传播，此案例一度引起网友群愤，再联想到去年发生的“邯郸校外霸凌事件”等，不禁令人深思：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校园霸凌事件频频发生且手段如此残忍？中国政法大学教授皮艺军明确指出霸凌中的敌意与暴力，与生理因素、历史文化影响以及社会对暴力的认可态度等密切相关。本文拟从暴力亚文化与教育神经学双维视角加以分析。
一、暴力亚文化的概念及当代特征
青少年亚文化是指根植于现实社会，反映不同阶层、阶级、民族、种族、性别的旨趣与关系，是与主流文化可以相互吸收借鉴的非主流的、少数群体的一种文化景观［1］。根据其内容的不同，可以细分为：健康的：如清明节线上哀悼、“纸盒狗”等；低俗的：“饭圈文化”、“网络开盒”等以及中性的：“吃瓜”、“吐槽”等。暴力亚文化宣扬“崇尚暴力”的价值理念，其对学生的影响主要体现在诱导和强化个体的暴力心理方面。受暴力亚文化思想影响的个体更倾向于甚至惯于选择用暴力解决问题、摆脱困境［2］。近年来，随着大众传媒的迅速发展，暴力亚文化呈现出新的时代特征：
（一）技术隐匿化传播
暴力亚文化在数字时代的最大变异在于其与新兴技术的深度耦合形成难以辨识和监管的传播形态。当前主流平台上的暴力内容已突破传统明目张胆的表达方式，转而以“擦边策略”进行伪装：通过卡牌游戏角色技能设计植入暴力暗示（如“血色复仇者”卡牌组），在动漫剧情中渗透“以暴制暴”价值观，或将攻击行为美化为“个性解放”。这种经过文化包装的软暴力对未成年人具有极强渗透力，因其契合青少年亚文化审美而难以被传统内容识别系统拦截。更具威胁性的是技术载体本身的武器化：社交平台的“阅后即焚”功能（如Snapchat的消失消息）被用于传播欺凌影像；短视频算法通过“用户兴趣标签”精准推送暴力内容；而“网络开盒”（人肉搜索）则利用数据爬虫技术使中学生隐私全面暴露于网络暴力中［3］。
（二）文化符号化重构
区别于大量枪战、武打、爆炸、杀戮等传统暴力文化符号，暴力亚文化正通过符号盗用与意义重构完成对青少年的价值驯化。美国贫民区形成的“街头守则”（默认以暴力解决问题）被简化为“尊重=暴力威慑”的身份逻辑，通过TikTok挑战赛（Slap Challenge）风靡校园。具有视觉美感、符号意义的亚文化服饰，以新奇、惊艳的形象成功捕获很多青少年的目光和青睐，成为他们争相模仿的范本［4］。澳洲“Eshays”帮派将阿迪达斯三叶草标识异化为群体符号，在Instagram展示统一着装的斗殴视频。这些被赋予‘酷’标签的暴力符号，使青少年在身份认同焦虑中主动拥抱暴力行为。“流行语”是青年亚文化繁荣的重要标志之一［5］。网络语言的暴力转向同样值得警惕，“祖安文化”将侮辱性语言转化为“创意竞赛”，通过谐音（如NMSL）、缩写构建话语体系，在《英雄联盟》等游戏社区中形成“赢则双亲健在，输则族谱升天”的戏谑范式［6］。
（三）系统性传递路径
暴力亚文化已形成家庭-网络-同辈群体的三级传递系统。家庭层面，很多霸凌者的家庭可能存在家庭暴力，有些家长行事武断，在管理孩子方面孩子喜欢诉诸暴力，简单粗暴。例如，中国有些家庭从小给孩子灌输一种“以牙还牙”“以暴制暴”理念。网络空间则通过与未成年人喜爱的网络流行文化相结合，以卡牌、动漫、电影等为载体，完成暴力美学包装，如《周处除三害》通过对暴力情节进行审美化、风格化的处理，有效提升了形式上的美感效果，铸就独特的暴力美学［7］。同辈群体压力则构成行为转化的最后推手，2024 年巴黎奥运会期间，分属不同“饭圈”的体育粉丝拉踩引战，恶意攻击运动员的行为就严重影响到了正常的体育竞赛。这种系统性传递使青少年陷入“认知-情感-行为”的恶性循环：先认同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有效手段，继而丧失对他人痛苦的共情能力，最终在群体压力下实施霸凌。
二、暴力亚文化对校园霸凌的影响路径 
作为一门新兴学科，教育神经科学旨在通过整合教育学、心理学、认知科学、神经科学和信息科学等学科领域，融合自然科学研究范式，聚焦教育教学现象背后的认知神经机理，探索教育的基础科学规律，以促进教育科学研究走向循证的道路［8］。本部分尝试从教育神经科学最新研究成果分析暴力亚文化对校园霸凌的影响路径。
（一）认知框架畸变：价值神经编码扭曲
校园霸凌的发生有着深刻的神经科学基础。研究表明，当个体观察并模仿他人行为时，其大脑活动会呈现出显著的同步性。这一机制同样体现于对共同叙事——如传递特定价值观的电影、故事——的处理中，为暴力行为的观察学习提供了直接的神经生物学基础。此外，青少年大脑发育并不均衡，此时正处于前额叶调控能力薄弱而社会情感学习需求强烈的关键期，其自主意识与自控能力、寻求独特性与建立同一性之间存在双重矛盾［9］。传统说教因其侧重单向灌输，难以使青少年发自内心认可。相反，经过符号化包装的暴力亚文化，凭借其强大的叙事吸引力，恰好嵌入了这一神经发育窗口。它通过持续的神经同步效应，系统地重塑青少年大脑的价值编码，将暴力与“个性”、“权威”等概念进行神经层面的不正当链接，从而扭曲其道德判断，削弱社会责任感，直接影响青少年思想价值观的科学构建[10]，最终从根本上冲击学校教育的立德树人目标。
（二）情感能力退化：共情神经机制损伤 
暴力亚文化对青少年情感的侵蚀，始于道德脱敏，终于共情神经回路的抑制。2024年法制日报《校园霸凌竟成短视频创作“灵感源泉”》 一文指出“校园霸凌娱乐化会导致施暴者不再有罪恶感，从而在实施校园暴力时没有压力，也容易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一些人对校园暴力的认知和态度，不再将其视为一项很严重的违反人道的事，所以一定要警惕这种视频可能引起的负面导向效应［11］。”从认知神经科学视角来看，共情是通过激活观察者自身的感觉运动系统模拟他人状态而实现的，镜像神经元系统在其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12］。长期暴露于暴力亚文化环境，会通过神经可塑性机制，导致共情相关的神经通路功能下调或发育受损。其心理行为后果是共情能力的萎缩，以及对暴力行为的心理阈值降低，即变得情感麻木和更容易实施攻击行为。这也从侧面解释了为什么“四川江油校外霸凌事件”的霸凌者们为何如此冷漠，不仅对同学实施殴打谩骂，更全程拍摄传播，以此为乐。
（三）行为模仿强化：神经控制环路失衡
校园霸凌行为的最终实施，源于大脑内部控制环路的发育性失衡。一方面，经过暴力亚文化的“洗礼”，青少年会通过观察学习机制，不断强化其大脑镜像神经系统中与攻击行为相关的神经通路。这种神经可塑性的变化，使得暴力行为更易被理解和模仿。这就导致一些犯罪电影桥段、小说情节等在现实中得到呈现。另一方面，青春期大脑发育轨迹的延伸并不均匀，颞叶和额叶区域是最后成熟的，边缘系统情绪驱动强烈而前额叶控制功能相对薄弱，这种“油门强、刹车弱”的神经状态导致他们更容易被负面情绪主导，其认知功能（如注意力、决策能力）和学习效果也会因此受到显著干扰。2021年成立的“義字旗”非法组织便精准地利用了青少年大脑奖赏系统对“江湖义气”和“群体归属”的神经偏好，宣扬暴力、显示势力，教唆成员利用未成年人身份来逃避法律追究，为害一方。
三、现行教育防治体系的局限性 
针对暴力亚文化所呈现出的时代特征和青少年的认知神经机理特点，有效的干预必须建立在有效的技术防控、家校社协同和专业课程干预上下功夫，然而现有体系却存在着明显的不足之处，未能构建起青少年成长成才的防治体系。
（一）技术防控滞后
首先，随着信息技术的飞速发展，各种暴力亚文化身披各种外衣，传统文本过滤对软暴力识别亟待提,加之平台因网络技术受资本裹挟和“收割流量”的驱使，罔顾社会主流价值观,通过技术赋能利用算法规训、与算法偏好等技术传播大量同质化内容，吸引用户眼球［13］。这导致青少年大脑持续暴露在毒性刺激下，加剧了其神经去敏感化的过程。其次，青少年数字素养不够，缺乏客观的辨识能力，主观好恶色彩浓厚，在面对暴力亚文化时，难以做出正确的价值抉择。最后，一些软件并未设置未成年模或因内容单调被学生集体规避并未产生实际效果。“青少年模式”实际使用率仍然较低，亟待从理念、内容、技术等层面进一步优化，因此，技术防控或因各种主客观原因并未产生其应有效用，技术防控与教育引导呈割裂状态，未能形成育人合力。
（二）家校社协同机制断裂  
教育神经科学研究表明，青少年大脑的健康发展依赖于稳定、和谐的氛围，家庭、学校、和社会并非孤立的系统，而是构成一个功能耦合的“神经支持系统”。家庭是青少年神经稳定发育的基石，然而部分家长教育理念偏颇，将育人责任完全推向学校，或疏于管教，或偏袒纵容，未能构建抵御校园霸凌的首道防线。学校是青少年神经发展的干预枢纽，需要有效识别学生的霸凌行为，并及时采取干预措施，然而当下学校充当的更多的是“消防员”而非“守门员”的角色，缺乏常态化预防与精准干预机制，未能有效掌握学生的校外动态。社会则需要从宏观层面构筑青少年神经保护性屏障，尤其是在价值观念引领、网络平台监管、法律制度完善等方面存在不少漏洞。此外，社会上一些闲置的社会资源也未有效整合到校园霸凌的治理中来，如退休法官、教师、心理咨询师等。因此，教育生态系统各单元仍然处于“孤岛运行”状态。 
（三）课程干预表层化  
研究表明, 积极教养方式影响情绪加工环路的发育, 包括前额叶皮层与杏仁核的发育, 而消极教养方式却使杏仁核对于情绪的反应过强, 对于情绪调节的背外侧前额叶认知调控网络反应减弱［14］。当前学校校园霸凌干预课程的效果不尽人意，其神经层面的原因在于：首先，传统反霸凌教育侧重说教式规则灌输，学生情绪唤醒水平较低，未能通过有效的情绪体验与调节训练，来促进“杏仁核-前额叶”情绪调控环路的功能优化，故行为难以发生根本改变。其次，共情与攻击性的相关研究认为共情对攻击行为可能存在抑制或减少的作用，甚至认为共情和攻击是不相容的［15］，而学校在这方面恰好缺乏相应的训练机制。最后，干预措施缺乏科学性，未能让霸凌者深切体会其行为造成的伤害。基于大脑中镜像神经元系统的原理，采用具身教学或虚拟现实技术，让霸凌者沉浸式模拟受害者的体验，能有效激活其共情相关的神经基础，从而从内在遏制暴力行为的产生与加剧［16］。总之，课程体系未能匹配暴力亚文化的演化速度。
四、教育治理路径重构：三维协同模型  
针对现行教育防治体系的局限性，本文拟从智能管理与教育融合、责任衔接与资源整合以及全链式校本课程开发三个维度给出具体性应对措施，以期寻求破解之道。
（一）技术防控：智能管理与教育融合 
首先需要开发相关软件，加强对网络上各种带有“符号化”的文字、动作、服饰的视频、游戏、图片等软暴力内容的识别力度，一经发现及时下架，从源头上加以阻断。网信办还应该不定期开展网络环境整治专项行动，坚决打击各种“软暴力”、“网络开盒”“饭圈文化”等现象，维护清朗的网络环境。各种软件应开发相配套的未成年人模式，推出符合社会主义主流文化和青少年价值观的健康内容，防止青少年沉迷网络，影响学习。其次，学校利用晨会、班会、信息技术课等形式加强对学生数字素养的教育，提升学生信息辨别能力并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坚决远离暴力亚文化的侵蚀。有条件的学校还可以利用虚拟现实（VR）技术，创设校园霸凌的沉浸式情境实验室。此举旨在基于镜像神经元与具身模拟原理，让学生不仅从认知上、更从神经层面体验霸凌事件中受害者与旁观者的感受，从而有效激活并锻炼其共情神经回路。同时，通过在虚拟场景中模拟肾上腺素激增的状态，并反复演练非暴力干预行为，可以强化前额叶皮层在高压情境下的认知控制能力，塑造新的、亲社会的神经反应模式。
（二）家校社协同：责任衔接与资源整合 
良好安全的成长环境，这对于塑造孩子稳定的情绪反应神经系统（如降低杏仁核的过度反应）和健康的压力应对机制至关重要。在孩子成长成才过程中，家长要自觉营造温馨和谐的家庭氛围，关心关爱学生，避免过度溺爱或过于严厉，积极配合学校工作，留意孩子的日常行为表现、兴趣爱好、衣着打扮、人际交往等，及时让孩子远离暴力亚文化的不良影响。学校要建立起远离暴力文化的常态化机制［17］。为此，学校在新生入学可以通过问卷、心理测试等手段及时排查学生是否存在暴力倾向，有哪些因素作为影响源，重点排查之后采取相应的干预矫正措施。学校日常教育教学中要注重利用社会主义主流文化加强引导，坚决抵制暴力亚文化对青少年思想道德的侵蚀，其神经学目标是在攻击性行为模式被神经可塑性固化之前，进行早期识别与干预，重塑其神经发展轨迹。社会一方面需完善未成年相关保护法，切实保障青少年的切身利益。另一方面，需要加强对暴力亚文化的监管与审查力度，尤其要规避算法风险，破除“信息茧房”。最后还要发挥统筹作用，将各种资源加以有效整合，积极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加强引领。
（三）神经可塑性干预：全链式校本课程开发 
神经可塑性是校本课程开发的核心科学依据，“因脑施教”成为可能。基于此，国际上的成功经验均致力于通过特定的课程体验，来塑造亲社会的神经通路。例如，韩国的生命教育与朋辈支持氛围，旨在通过创造安全的环境，降低学生杏仁核的警觉水平，为前额叶主导的高级认知和共情行为提供神经基础。西班牙的角色扮演练习，其有效性在于充分利用了镜像神经元系统的模仿学习机制。通过交替扮演霸凌者与受害者，学生被迫从不同视角进行具身模拟，从而打破单一的神经反应模式，强化心理理论和认知灵活性的神经回路。美国以冲突解决教育和同伴调解为核心的校园霸凌预防措施通过系统性的训练：创建合作环境；训练学生的交涉能力和同伴调解能力；开展学术性争议活动，则主动地塑造和强化青少年大脑中亲社会的神经回路［18］。这与教育神经科学的核心原则——“大脑因经验而改变”——不谋而合。此类课程强调实践性与情境化，将神经可塑性原理转化为可操作的教学活动，实现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建构”的转变，为预防校园霸凌提供了可持续的校本干预路径。
五、结语
暴力亚文化对校园的侵蚀本质是教育话语权争夺战。当短视频算法比教师更懂青少年喜好，当帮派规则比校规更有凝聚力，教育管理者必须重构专业领导力：在技术治理维度，将智能管理、具身教学和虚拟现实技术纳入工具箱；在家校社协同维度，以态度一致性消解责任分散效应；在课程设计维度，推动教育神经行为学成果向教学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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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姓名：李涛  工作单位：吉首大学师范学院研究生在读  详细通讯地址：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 吉首市峒河街道  邮编：416000    邮箱：1980467537@qq.com      电话：17858667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