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暴中筑心舟——一位心理老师的自我疗愈叙事

                                                                   在风暴中筑心舟
                                                             ——一位心理老师的自我疗愈叙事

一、风暴起
       我的办公室里，放着柔软的沙发和葱郁的绿植，安静、温暖，在这里，我倾听过陪伴过无数在情绪里迷茫的孩子；我的家里，有体贴的爱人懂事上进的孩子，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时间就像一艘平稳前行的航船，载着我的工作与生活，向着更好的目标前行。
       然而，去年三月，当爱人那一纸恶性肿瘤的诊断书，像一道无声的惊雷，一瞬间将这一切的安静美好炸得粉碎。医院的走廊冰冷而漫长，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等待；学校的咨询室依然温暖，我却感觉自己的心那么沉重；家里的气氛则像一根绷紧的弦，一边是爱人强忍病痛的沉默，一边是高三的儿子埋头题海的焦虑。我仿佛站在一个三角形的中心，被三股巨大的引力撕扯，每一方都需要我全情投入，而我，已四分五裂。
二、失平衡
       最初，我试图告诉自己：你是心理老师，你理应更坚强、更理性地处理危机。我尝试用“认知行为疗法”来调整自己，对自己说“焦虑改变不了事实，要关注当下”，可当看到爱人因化疗掉下的细碎的头发时，那些理论苍白得像一张废纸。我试图为儿子做“压力管理”，告诉他“我知道你担心家里的事情，妈妈会处理好。高考，只不过是人生的一个节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但他一个烦躁忧郁的眼神就把我也带进深渊，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又怎么能给他指点未来？
        在咨询室里，一个初二女孩因为同桌不和她说话而哭泣，在过去，我会耐心共情，引导她看到情绪背后的需求。但那一刻，我内心涌起一股近乎残忍的烦躁：“我的家人在生死线上挣扎，我儿子在关键时刻受到这么大的创伤，你却在为这点小事浪费我的时间？”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此时的状态，已经不允许我继续再给学生做心理疏导了。
     我也开始质疑我的工作，我的专业，我觉得我成了自己课堂上的反面教材：我知道我应该自我关怀，但我没时间；我知道我应该寻求支持，但我张不开口；我知道家庭系统理论，但我的家庭系统正在崩溃。我的“知道”与我的“做到”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三、遇转机
       转机，发生在一个下着雨的大课间。那天下午，一个初三的男生来到咨询室，他因为父母天天吵架而无法专心学习，成绩下降得厉害。他低着头说：“老师，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家里就像个战场，好压抑，但我还得装作没事来上学，好累。”
       他的话让我不仅看到那个在父母战争中强撑的孩子，我也仿佛看到了在我家庭风暴中强撑的儿子。一股真实的、未经修饰的情感冲垮了我的专业堤坝。我没有用任何技巧，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地说：“我可能无法完全体会你的感受。但我知道，当家里出现问题，你不得不一边承受巨大的担心，一边还要努力表现得正常时……那种分裂和疲惫，真的非常非常辛苦。”我说的是他，也是我自己。那一刻，我没有扮演一个引导者形象的老师，我只是一个和他一样，在生活的艰难中跋涉的同行者。
       男孩抬起头，看着我泛红的眼睛，有些惊讶，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次，是几个月来，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正“共情”到了一个人。或许，真正的力量不在于掩饰自己的脆弱，而在于坦诚。一个破碎的我，依然可以拥抱另一个破碎的你。
四、筑心舟
       我开始了艰难但必要的重构。是工作上我鼓起勇气向领导说明了情况，暂时停止了个体咨询，只负责课程设计、材料整理、心理健康月等可弹性安排的工作。我承认自己的无力，换来的不是轻视，而是同事们的体谅和实实在在的支援。家庭中，我和儿子进行了一次很正式的沟通，我告诉儿子：“妈妈不是超人，爸爸的病让我很害怕，你的高考我也很担心。面对如此困境，我们需要一起扛。” 我们重新分配了家务，我们约定孩子放学回家后负责倒垃圾、取快递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每晚放学要和爸爸聊一会天，这反而减轻了他的无力感。我也给自己寻找“片刻的休憩时间”：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椅子上给家人朋友打个电话；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正念骑车；在备课的间隙，泡一杯茶，只看窗外的天空和树叶；或者去咨询室里任情绪崩溃一会儿。我加入了病人家属的支持群，在那里，我不再是心理老师，只是一个普通的、充满恐惧和希望的家属，倾听别人的故事，分享自己的煎熬，这我来说就是疗愈。
五、再启航
       现在我爱人的病得到有效治疗，进入康复阶段，儿子的高考日渐临近，我的压力感虽从未真正消失，但我不再是工作上那个被撕扯的、充满自责的失败者。我接受了咨询室里那个不能“无条件接纳”的自己，并发现这个更真实的自己，反而能以一种更深刻的方式触及学生的心灵。我接受了家庭中那个会害怕、会流泪的妻子和母亲角色，并发现这种脆弱，让我们一家人的联结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固。工作与生活的平衡，不再是一个需要达成的完美状态，而是在风浪中，努力不让这艘船沉没的日常操练。
       有一天，儿子放学回家看到正在打扫卫生的我，赶紧接过拖把：“妈，你别太累着，我来。”那一刻，我明白，他正在这场家庭危机中，成长为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而我在这场风暴中筑起的心舟，将会带着我们向着美好而平淡的生活再出发。

作者信息：江苏省睢宁县新城区初级中学 许秀茹   中小学高级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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