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作为一名心理教师工作了12载,假如有人问我,在十多年的工作中,有没有哪个部分格外珍贵又尤其重要,可以作为我职业旅程中特别的存在,我想那一定是咨访关系。如果被问到其中的关键词,让我尤为触动的一个,是告别。
一、一封来信:挥手作别,独自勇敢上路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封信,来自刚结束高考的小萱。
“多年来我遇到了太多次崩溃绝望,在高中即将结束的时候,我突然惊喜地发现,我竟然学会了从生活的糟心事中找到可以改进的地方,能够把情绪和问题分开来看,能冷静地分析产生情绪的原因,思考这件事可以教会我什么,“成长”,这个词第一次清晰、主动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这是我三年来除知识以外最大的收获了,这离不开您的帮助。今天与您告别,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会继续勇敢地走在这条路上,直到与自己完全握手言和。”
小萱的信让我欣慰,既因为她的成长,也因为这份成长中有我的见证和付出,能走到今天,我们两个都不容易。在与她一次一次的互动中,我真切地体验到了欧文.亚隆在《日益亲近——心理治疗师与来访者的心灵对话》中描述的,他与来访者金妮所经历的胶着凝滞、循环往复、令人困惑又最终豁然开朗的心路历程。三年来,小萱也曾让我束手无策,对于能不能帮助到她感到犹豫不决,有时感觉我们已经往前走了很远,但下次咨询,她几句话就让我感到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在兜兜转转之间,突然有一天,事情有了明显向好的变化,我意识到,从此以后,小萱不再是之前的小萱了。
其实小萱的信并不特别,心理老师被很多学生喜欢着,每年都会收到不少感谢信。小萱的告别也不难预料,当一个来访者有了充分的自我成长,咨访关系的结束也就指日可待了,那么这封信让我格外念念不忘的原因何在呢?我好几天反复读她的信,每次读,笑意都荡漾在嘴角,真是个有魔力的美好告别呢,我对自己说。当美好告别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忽然,一段不那么美好的告别记忆浮上了脑海。
二、一段往事:不告而别,也不再相认
小湛是我从教第一年的学生,在她高三的时候,曾是个痛苦的孩子。记得她第一次来找我,推开门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的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好几个指甲盖都残破不全,小月牙的尽头皮肉翻张。这是她自己用刀划的、用嘴咬的、用圆规尖挑的。她成绩挺好,拼一把,就够得着妈妈要的目标。不仅如此,她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只是,她看不到自己的好。她有一个为她付出了所有却也特别严苛的单亲妈妈,她从来不说女儿好,总挑剔女儿长得不够好、学习不够好、性格不够好、习惯也不够好。小湛一方面觉得自己确实不够好,不然为什么考不过前面同学、不受同学欢迎、也不让妈妈满意,另一方面,她对妈妈也有许多隐藏的愤怒,不喜欢和妈妈待在一起,还做过让妈妈死掉的梦;她偷偷喜欢一名男生,却觉得人家肯定看不上自己,看到他和另一名女生走得很近,她心里非常难受,上课走神,成绩严重下滑。没有朋友可以诉说,没有家人可以依靠,惶恐无措之下,她就用伤害自己来发泄。
我向她张开双臂,告诉她我可以陪伴她。她的情况并不复杂,自我概念的修复、异性关系的再认、消极情绪的调节。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认知层面的分析她一点就透,但在感受和行为层面,消极情绪的觉察、自我与他人界限的澄清、内部力量的唤醒,她却有很长的路要走,我陪伴了她将近五个月,她每周来见我1-2次,直到她考入了非常好的大学。
再次看见她是在几个月后。已是大学新生的她和同学一起回母校看望老师,人群中我看见了她。我以为她会亲热地走向我,但是没有。在目光对视的瞬间,她的眼神有明显的闪躲,然后尴尬的笑了一下,也许没有笑,她很快就随着人群走了。在那一瞬间,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个曾让你掏心掏肺、百般信赖、让你带着十二分真心和热情倾力相助的孩子,一转眼,却是这样的陌路。是我的工作做得不够吗?做心理老师就是需要的时候来找你、过后就弃之如敝履吗?我感到失落、觉得委屈,当这些情绪击中我的时候,我在咨询室掩面泪流。
三、一次讲述:看见自己,也看见成长的不容易
在一次区教研活动中,我讲述了这个故事。即使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讲述时我还是没忍住泪水。同行们静静聆听了我的故事,大家以掌声抚慰我,用温暖的话语共情我,之后还围绕我的情绪和咨访关系展开了研讨,这带给了我很多启发。
在交流中我意识到,让我受伤的一个重要原因来自于期待的落空,而我之所以对积极反馈有高期待,是因为我太想对学生有用了,当这种自感有用没有得到确认时,我产生了心理失衡、陷入了自我怀疑。研讨结束之后,我与自己进行了如下对话:
——我:心理老师想对学生有用有错吗?
——另一个我:没有错,相反,这恰是这个岗位普通却不平凡的原因,也是心理人工作动力的不竭源泉。
——我:那么我错在哪里呢?
——另一个我:我将价值没有被确认与没有价值等同起来了。
——我:我怎么知道自己是有价值的呢?
——另一个我:这确实不太容易,但一方面,你多年来所受的专业训练应该赋予你“我是个有价值的心理老师”的信心,另一方面,你也可以通过回看咨询记录、回忆其他咨询对象的反馈等方式来收集自己有效助人的证据。
——我:那为什么我明明提供了价值,学生却不承认呢?
——另一个我:可能学生没准备好吧!
学生可能没准备好吧!这个念头如醍醐灌顶,一下子点亮了我。对呀,虽然小湛有了很大进步,但并没有彻底走出困扰,与自我和父母完全和解对她而言依然是一条漫长的道路。我不是不懂,只是我之前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放大了自己的感受,忽视了她的困境。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小湛的电子邮件。她说很怀念能对我毫无保留地说心里话的时光,后悔那天没有来见我,但她也怕见到我,“您知道我心底最阴暗的部分,我害怕见到您,您的存在提醒着那个不光彩的我自己。但我也后悔那天没有走近您,这让我更加鄙视忘恩负义的我自己。”
原来真的如此!她对我的回避源自对自己过往的回避。她的纠结与挣扎让我意识到,一个人很难把过往干干净净地从生命中剔除,越是艰难的过去,完全放下就越不容易。于她,成长的过程尤其踉跄。我见证过她最不堪的一面,这种见证在不经意间成了负担。她不想负重前行,我应该成全。我给她写了一首小诗,帮她释怀:
每个人的时光 都是有时间节点的
一段时光过去了
另一段时光接着到来
在那段同行的路上我们都做了该做的
当这个过程走到它的终点
你成为新的你 奔向自己的下一站
这段关系也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再见吧孩子,请笑着和我告别
我依旧守在这个渡口,等待别的孩子借用肩膀
你依旧带着你的美丽,让下一段岁月将你深情凝望
再见的路,来日方长
四、一路向内:重新审视咨访关系
经过小湛的事情,我想起了另外一些在咨询室相谈甚欢、在校园中碰面却显得尴尬、上一秒想上前打招呼,下一秒却别过头假装不认识的学生。他们的反应如此相似,这一方面与我的双重身份有关,另一方面,与我的关注点放在哪里有关。
首先是双重身份。心理老师身兼心理咨询师和学校教师的双重身份。当学生走进咨询室,面对的是我的第一重身份。独处的情境、话题的推进、情绪的暴露、谈话的氛围使得学生自然而然对老师产生了深度信任,进而感受到与老师坦诚相见的放松。然而这种信任与放松是是有条件的,情境、话题、情绪、氛围,缺一不可。当学生在校园中与我相遇,面对我的第二重身份时,这些前提条件往往不具备。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老师还是这个老师,却很难一下子再回到之前的关系温度了。更何况在公众场合与我相认,就相当于告诉别人自己“可能有心理问题”。
双重身份无法改变,但我可以和学生一起谈论它,并协商解决的办法。于是后来,在第一次咨询结束时,我常常主动提及双重身份可能带来的问题,鼓励学生选择他认为舒服的方式在其他场合与我互动。在系列辅导接近尾声时,我也会提醒学生自我的成长是一个过程,希望他不要有任何负担,轻装上路。当我开诚布公地和学生谈论我们的关系之后,关系的建立和维持变得更加容易,咨访关系变得更为开放、坦诚,关系容忍破裂的能力也随之提高了。
其次是我的关注点放在哪里。当我把关注点放在自己身上,一旦没有得到学生的积极反馈就会感受到挫败,甚至感到被否定和被抛弃。但当我把关注点放在学生身上,就会看到学生的困境,理解他/她在自身困境中时对我的投射,当被投射的时候,我不可避免地被当成了一个不好的客体,成了其不堪过往的见证者,但其实,学生想要逃避、无法面对的并不是我,而是还没有成长好的自己。我要做的,一方面是进行课题分离,将学生的“成长未完成”和我的“没有价值”区分开来,从而跳出情绪洪流,对学生和自己都有更多的包容与理解;另一方面,则是通过不断学习和自我成长去精进自己,提升自己的助人能力。从想明白这些的那天起,我这样做了许多年。
从小湛到小萱,我体验到了咨访关系中截然不同的两种告别,一个让我满眼泪水,同时开启了我作为咨询师的反思与成长历程,另一个让我会心而笑,也更坚定自己走在了正确的路上。十多年接待咨询的经历中,我遇到过各种各样、长长短短的咨访关系,也经历了姿态各异的告别,我逐渐意识到,无论是小湛的不告而别、别后不认,还是小萱的勇敢告别、独自上路,都是当时最好的告别,于我而言,学会接受各种各样的告别,并引领学生以真诚、舒展的姿态向老师、也向过去的自己告别的历程,就是我作为一名心理老师的成长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