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梗”何以心安？——道德推脱视角下青少年网络烂梗现象的机制分析与班级应对

“玩梗”何以心安？——道德推脱视角下青少年网络烂梗现象的机制分析与班级应对
刘昆
济南市槐荫区泉新学校 山东省济南市250117

摘要：网络“烂梗”在青少年群体中的泛滥常伴随语言暴力与价值消解，其本质是道德推脱机制的激活。基于道德推脱理论，剖析了委婉标签、责任扩散、扭曲后果、非人化、责备归因与道德辩护六种机制在烂梗语境中的具体表现，并从班级育人实践出发，提出以“认知重构、责任具象、共情唤醒、替代强化、家校协同”五维干预策略，旨在帮助教育者阻断道德推脱，重塑青少年的道德认知与语言审美。
关键词：网络烂梗；道德推脱；班级干预；青少年

一、引言
随着短视频与社交平台的普及，网络“烂梗”在青少年群体中呈现出泛滥趋势。烂梗是指低俗化、甚至是侮辱性的网言网语。从“伞兵”“老六”的侮辱隐喻，到“对经典文学的低俗化戏仿，烂梗已从娱乐消遣滑向语言暴力，成为滋生道德冷漠的温床。2024年，中央网信办、教育部联合部署开展“清朗·规范网络语言文字使用”专项行动，重点整治歪曲音形义、编造“黑话烂梗”等问题。《人民日报》评论指出，网络语言的规范性和文明性直接关系到青少年的价值观培育和文化传承[1]。然而，在校园语境中，网络“烂梗”的渗透依然屡见不鲜。2024年底《中国青年报》社会调研数据显示，近七成的受访者担心网络“烂梗”泛滥影响青少年“好好说话”[2]。
在对这类现象的教育引导中中，教师常面临一种困境：当批评学生使用烂梗攻击他人或消解严肃话题时，他们往往一脸无辜地反驳：“我只是开个玩笑，干嘛这么认真？”这种以“玩梗”为挡箭牌、对自身不当言行轻描淡写的现象，并非简单的调皮捣蛋，而是典型的道德推脱。所谓道德推脱，是指个体通过一系列认知重构策略，使自身不道德行为与内在道德标准相分离，从而规避自我谴责与内疚感的心理过程[4]。在上述情境中，学生正是通过将语言攻击重新定义为“玩笑”，实现了行为性质的转化，使其与“不应伤人”的内在准则相脱离。因此，抵御网络烂梗侵蚀的关键，在于识别并阻断其背后的道德推脱机制。
二、网络烂梗诱发道德推脱的原因探究
班杜拉(Bandura)指出，道德自我调节可通过特定认知策略被选择性关闭。当个体将伤害行为重新解释为可接受的，便可免除自我制裁[3]。道德推脱机制包含八种认知策略，其中与烂梗现象最为紧密的六种机制表现如下。
（一）委婉标签：“我只是玩梗，不是骂人”
委婉标签是指用温和、中性或幽默的语言包装不道德行为。许多网络烂梗以幽默、戏谑的词汇包装攻击性内容。例如，网络用语中“伞兵”本是对空降兵部队的尊称，却被恶意歪曲为侮辱性表达；“老六”原指游戏中的隐蔽玩家，后被泛化为形容一个人阴险、不靠谱；“绿茶”“白莲花”等词汇也被用来暗指他人虚伪、装清纯。当学生使用这类词汇时，往往将其视为“流行标签”而非攻击工具。这一现象的心理根源在于青春期个体对自我认同与同伴归属的迫切需求。埃里克森(Erikson)的心理社会发展理论指出，青春期核心冲突为“自我同一性 vs. 角色混乱”，同伴群体在此阶段成为重要的参照系[4]。为了融入群体、避免被排斥，青少年会主动习得并使用群体内部的“行话”——网络烂梗恰好充当了这种群体边界的语言标记。换言之，使用烂梗的首要动机是“证明我是圈内人”，因此学生在主观上更倾向于将烂梗定义为中性的“流行语”，而非具有攻击性的“侮辱词”。这种动机与认知之间的错位，正是委婉标签机制得以运作的心理基础。
（二）责任扩散：“大家都在说，凭什么只怪我”
责任扩散是指将责任分摊给群体成员以降低个人内疚感。烂梗在班级群或课间闲聊中具有群体传染性，个体隐匿于集体狂欢之中，认为“法不责众”。即便明知某个烂梗可能对他人造成伤害，也会因“大家都这么做”而放松警惕。此外，社交平台上的“二次创作”模糊了“谁是始作俑者”的责任边界。算法推荐机制偏好极端化、情绪化的内容，使青少年陷入“全网都在用”的信息茧房，强化了“这只是流行语”的自动化思维。烂梗被不断复制、改编、转发，最初的源头早已不可追溯，个体的道德内疚感便被群体匿名性所消解。
（三）扭曲后果：“开个玩笑而已，他又不会少块肉”
扭曲后果是指刻意低估或无视伤害行为造成的实际影响。面对被梗文化伤害而感到痛苦的同伴，玩梗者往往认为对方“太玻璃心”，将语言暴力的心理创伤轻描淡写。他们往往意识不到，语言暴力会真实地伤害到对方的自尊，削弱其在集体中的安全感与归属感。这种现象的背后，是青少年在学业竞争与社交焦虑下的情绪释放需求。烂梗以其戏谑、夸张的表达形式，恰好成为低成本宣泄负面情绪的工具。然而，长期浸淫在碎片化、情绪化的网络语言环境中，青少年的认知方式趋于浅表化，对需要深度共情的道德议题产生本能的排斥。他们不会追问“这句话为什么伤人”，而是习惯性地用“不就是个梗”来调侃，从而扭曲伤害后果。
（四）非人化与责备归因：“他那么作，活该被玩梗”
非人化，是指个体在心理上剥夺他人的完整人类属性，将其降格为无感觉、无个性的“符号”。部分烂梗的底层逻辑正是这种偏见与歧视的符号化。例如，当学生用“戏精”“唐”等贬损标签攻击同伴时，受害者便被简化为一个可笑、单一的符号，其复杂的个人经历、丰富的情感与应有的尊严被一笔抹去。
责备归因则是将伤害行为的责任转嫁给受害者，认为其“罪有应得”。这两者在烂梗语境中往往相互强化：一旦将他人非人化为一个负面标签，再指责其“活该”便显得顺理成章。这种做法恰好满足了部分青少年标新立异的心理——用一个标签快速定义一个人，既省去了深度思考的麻烦，又获得了“看透他人”的优越感。然而，当标签被滥用，受害者便被剥夺了被理解与同情的资格。于是，一个危险的认知闭环就此形成：先给人贴标签，再指责他“就是这么个人”，最终将“受害者有罪论”合理化。
（五）道德辩护：“我这是在反抗权威”
道德辩护是指将不当行为赋予积极意义，使其显得正当。受后现代解构主义思潮影响，一些烂梗带有强烈的反叛色彩。学生用“啊对对对”终结严肃讨论，用“建议专家不要提建议”嘲讽传统权威，将不尊重与急躁包装成“反抗虚伪”的正义之举，从而使不道德行为披上了看似正当的外衣。这一现象出现的深层原因与青春期的逆反心理与自我意识凸显有关。一方面，宏大叙事解体使传统价值标准的确定性被消解，部分青少年陷入价值虚无主义；另一方面，个体在青春期自我意识凸显，渴望摆脱“小孩”标签，建立独立身份。烂梗提供了一种“低成本的反叛”，让他们在“玩梗”中获得虚幻的智力优越感，误以为嘲讽即为批判、解构即为深刻，从而完成了行为的道德辩护。
三、班级干预策略：阻断道德推脱，重建道德认知
面对烂梗侵蚀，简单粗暴的“禁梗令”往往易引发逆反心理。越禁止，学生越觉得好玩，甚至将其当作反抗权威的勋章。教育者应从阻断道德推脱机制入手，在班级层面开展系统干预，实现从“他律”到“自律”的转变。
（一）认知重构：拆解娱乐伪装，还原伤害实质
针对委婉标签造成的认知伪装，教师应创设平等的对话环境，运用认知行为疗法（CBT）中的认知重构技术，引导学生对烂梗进行重新解读，打破原有的自动化思维。例如，可在班级策划“网络流行语考古”活动，教师提前搜集学生常用的3-5个烂梗（如“老六”“绿茶”），制作成“词语档案卡”。学生分组领取卡片，追溯该词的原初语义（如“绿茶”本是一种饮品，“唐”本是唐氏综合征），再标注其被网络歪曲后的新义。通过“原义—歪义”的对比，让学生直观看到一个中性甚至美好的词汇是如何被"委婉标签"偷换为攻击武器的。此外，还可运用“每日一梗新解”微表达训练，让学生用严谨的语言重新阐释梗，如“摸鱼”“摆烂”，如将“摸鱼”定义为“学习效率低下时主动调节”。在思辨中剥离烂梗的娱乐伪装，重建理性的认知评价。值得注意的是，教师在引导过程中应避免以“不懂梗”落伍者姿态强行禁绝，而应在接纳的基础上引导学生批判审视，化“对抗”为“对话”。
（二）具象化角色，重塑个体责任
针对责任扩散带来的去个性化心理，可在班级中通过角色具象化唤醒个体的内控感。例如，开展“雪崩的时候”情景模拟活动，让学生分别扮演“烂梗首发者”“跟风者”“旁观者”和“受害者”。通过角色复盘，让学生意识到每一次转发和哄笑都是对暴力的加码，从而从群体的“保护伞”中剥离出来，阻断“大家都在做”的责任扩散。当个体被赋予明确角色并需为其行为负责时，去个性化效应则会显著降低、随后，引导全班共同制定《班级网络发言契约》，明确“不造梗、不传梗、不因玩梗伤人”的底线，将外部约束内化为数字公民的自我责任意识。
（三）唤醒同理共情，体验被“梗”之痛
针对扭曲后果和非人化机制，最有效的干预是唤醒共情。班主任可运用心理剧技术，让学生扮演被烂梗攻击的对象，体验那种“被娱乐化、被客体化”的无力感与羞耻感。通过“换框技术”，让学生将烂梗替换为直白的侮辱语，直面语言背后的恶意，如将“你真是个老六”替换为“我觉得你阴险狡诈、不配做我的朋友”。同时，引入真实的校园语言软暴力案例，让学生真切感知到“玩笑”是如何对个体的自尊与心理防线造成深远伤害的，从而重构对烂梗的认知。
（四）内化群体规范，发挥替代性强化
低劣烂梗的流行，和学生缺乏归属感、想获得同伴认同有关。对此，教师可构建积极的班级文化，满足青少年的归属需求。基于社会学习理论的替代性强化原理，笔者与学生共同打造了班级“雅言文化墙”，设立“觅词拾句”角展示优美词句；建立“班级文明用语树”，每当学生使用精准优美的词语，便获一片“绿叶”贴纸。此外，发掘班级内部的“正能量榜样”，邀请语言表达习惯良好的学生担任“班级文明语言推广大使”。当规范、雅致的语言通过同伴示范获得正向强化，班级的群体动力得以重塑，学生对网络烂梗的依赖就会自然降低。
（五）家校协同，守护语言绿洲
基于生态系统理论，班级干预需与家庭教育协同。教师可利用家长会设置“净化语言环境”议题，客观展示烂梗的心理危害，提供家庭引导建议，如亲子约定“无手机用餐时间”、开展“家庭阅读30分钟”计划。建立班级“书香家庭”交流群，鼓励家长
四、结语
网络“烂梗”的流行，是数字媒介时代语言生态变迁的产物，也是青少年寻求表达出口与身份认同的方式。教育者不应将其简单视为“语言污染”而全盘否定，但必须高度警惕其成为道德推脱的遮羞布，警惕“玩梗”沦为语言暴力的借口。
抵御烂梗，并非剥夺青少年的娱乐权利，而是帮助他们守住内心的道德底线。教育者可用富有同理心的引导去拆解委婉标签的伪装，用角色具象化的活动去阻断责任扩散的群体掩护，用心理剧与换框训练去唤醒共情能力，用正向的班级雅言文化去重塑青少年的道德认知，并联动家庭共同守护“语言绿洲”。
面对不断翻新的网络亚文化，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唯有保持对青少年心理需求的敏锐觉察，将道德教育融入日常对话与班级生活的细节之中，才能帮助他们在“玩梗”与“尊重他人”之间做出清醒而自觉的选择。
参考文献：
[1]2024年“清朗”系列专项行动盘点［J］.中国网信,2025（1）：44-47.
[2]王志伟.近七成受访者担心网络“烂梗”泛滥影响青少年“好好说话”［N］.中国青年报,2024-12-12（4）.
[3]杨继平,王兴超,高玲.道德推脱的概念、测量及相关变量[J].心理科学进展,2010,18(4):671-678.
[4]薛丽敏.基于成长思维的青少年心理沟通与疏导［J］.教育理论与实践,2024,44（17）：2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