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第一次站上心理健康课的讲台,我满怀热情,也满怀期待。四年级第一节心理课的主题是”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设计了”自画像”环节,邀请学生不拘形式、充分表达内心的自己。
我介绍完要求后,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边扑哧扑哧地笑边作画。我满心期待着学生们的分享。而当第一位同学拿着自画像上台分享时,我心里忍不住“咯噔”了好一下——那是一个比例失调、五官扭曲的小人,头发像一团火直冲上天,脸上还被涂上了大块的阴影,下半部分的动作是在拉尿。在我的解读里,这无疑是“丑化”。
瞬间,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失望、焦虑、愤怒,诸多情绪涌上心头。我能感受到我的自动化思维像被触发的警报:“这些画的是什么东西?他根本没有好好观察自己!”“他绝对是故意恶搞”“我的课堂没有被尊重!他们没有把我这个老师放在眼里!”我拿着他的画,语气不自觉地带着责备:“小A,这真的是你自己吗?自画像可以认真画吗?”
小A愣了一下,似乎被我的愤怒气焰给触碰到,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了头。那堂课剩下的时间,他再没有抬起过头。而后,其他跃跃欲试的学生也慢慢缩回了手,空气中弥漫着静默......
我心中充满了挫败。我抓住一个个细节复盘——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纠正学生的恶搞行为,有错吗?我为何不能接受一张丑化的自画像?他的分享对于我、对于台下同学意味着什么?他这样画自己的原因是什么?......不断地与自我对话,我猛然惊醒,当时的我作为一个新老师,像一根时刻紧绷的弦,我的关注点在备课、上课,希望自己做一个“完美”的教师,于是也无意识地在要求学生做出“标准”的回应。任何“出格”的行为,都被我视为需要被修剪的枝杈。学生的丑化版自画像,被我看作是对我的权威和课堂设计的挑战,我下意识地去“纠正”,却关闭了与他、她、他们沟通的所有可能。
但是哪有一切完美的事物呢?教育就是在成长中试错,在那后,我时刻提醒自己:器满则欹,盈满则亏,允许自己、学生、家人的不完美;生活中时刻有意外,慢下来、接纳它......我逐渐权衡事务,用平和的心态应对;保持充足的运动和高质量的睡眠;定期进行幸福事件记录。当我内心那个严苛的批评者声音渐弱,我发现自己看世界的眼光,也悄然变得柔和。
三年后的今天,我再次上这堂“认识自我”课。巧合的是,又一个孩子小B,交上了一幅同样可以被定义为“丑化”的自画像——画中的自己咧着残缺的牙齿,随意的大小眼,凌乱的头发,一大一小的肢体,下半部分画了一坨大便。
这一次,我的内心非常平静。我没有看到“挑衅”,只看到了一个可能需要被倾听的灵魂。我面带微笑:“你这副画很特别,我们看到了画作中的你与现实中的你有一些相似之处与不同之处,你愿意向大家介绍下自己吗?“
男孩原本搞怪的笑脸慢慢柔和下来,我能感受到他的期待由”在全班面前展示自己的幽默“变成静静思考”我是什么样的人“。他思考了一会儿,小声说:“老师,我的牙齿不太好看,之前不小心摔到门牙,门牙有点裂。我有点忘记自己的长相了,所以我是凭感觉画出了自己。我感觉自己身体有点胖,跑步不是很灵活。我妈妈说我傻里傻气的。”
我看了看他,向全班发出了邀请:“听了小B同学的分享,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吗?”纷纷有同学分享:小B力气很大,我们那次拔河比赛就是靠他才赢的;小B笑起来有小梨涡,挺可爱的......
小B有些诧异,也许这些话很少从旁人处听到过,也许以往他的自我暴露都是以逗笑他人为目的,当他真诚地分享自己时,他也收获了真诚的反馈。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神从搞怪到闪烁,逐渐散发着光。我也能感受到,一股暖意在班级里流传。
从三年前到三年后,同一节课,面对相似的画面,我的反应截然不同。三年前,我“纠正”一个我认为是“问题”的行为,因为我内心充满了完美、自我证明的焦虑。三年后,我学会了先“看见”行为背后的那个人,因为我已能安顿好自己的内心。
我也渐渐懂了,教师的自我关怀,而是专业和慈悲的基石。一个好的教师,以专业引领学生,以人格和生命姿态影响学生。当我们能够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我们才能真正创造一个安全、包容的空间,去接纳学生所有的表达——哪怕是那些以“扭曲”和“丑化”为外衣的、沉默的呐喊。
作者:陈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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