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晒娃”伤了娃，家长如何守护儿童数字隐私边界？

别让“晒娃”伤了娃，家长如何守护儿童数字隐私边界？

郑益乐  史文秀（宝鸡文理学院 教育学院，陕西宝鸡 721013）

摘要：社交媒体时代，“晒娃”已成为许多家长记录孩子成长、维系社交连接的普遍方式。这一行为在满足家长表达需求的同时，也潜藏着儿童数字隐私泄露的风险。“晒娃”可能引发安全危机、侵蚀心理边界、催生同伴冲突等多重伤害，其深层根源在于家长将孩子视为自我延伸的认知惯性、对数字痕迹永久性的认知盲区、对传播风险的认知错觉以及对低龄儿童主体地位的集体忽视。守护儿童数字隐私边界，需要在观念上完成从“占有”到“尊重”、从“记录”到“商量”、从“随手”到“有度”的转变，并在行动上依据年龄分层落实知情同意、善用技术工具搭建防护屏障、借助日常契机渗透数字素养教育、联动家校社三方形成保护合力。健康的亲子关系离不开线下与线上双重边界的守护，这是数字时代家庭教育不应回避的基本共识。

关键词：晒娃行为；儿童数字隐私；亲子边界；家庭教育；数字素养

在社交媒体深度嵌入日常生活的今天，分享孩子的成长点滴已成为许多家长的日常习惯。朋友圈里，孩子的笑脸、成绩、日常片段被不断分享，家长在获得社交反馈的同时，也在不经意间建构着孩子的数字身份。然而，这种看似无害的分享行为，究竟潜藏着怎样的风险？公开的儿童信息流向何处、被何人获取、对孩子产生何种影响？这些问题，鲜有家长深入进行审视。

一、“晒娃”行为的潜在风险

（一）隐私泄露引发的安全危机

一张晒在朋友圈的照片，泄露的信息远超家长想象。姓名、学校、班级、家庭住址、出生日期、证件照片、日常出行轨迹，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足以勾勒出一个儿童的完整画像。更隐蔽的风险在于照片自带的定位信息暴露了家庭常去场所，人脸生物特征被平台悄然采集，成长数据被商业机构抓取用于精准营销。近年来，因家长晒娃导致孩子被精准诈骗、线下尾随甚至校园骚扰的案例并不鲜见。有研究者指出，有心人可以从照片中的背景、制服上的校徽等细节，推敲出孩子的学校、居住地等个人信息。当陌生人能准确叫出孩子的名字、说出他所在的学校和班级，孩子面临的风险不言而喻。

（二）童年数字痕迹的不可控风险

如果说安全风险属于看得见的伤害，那么对孩子心理层面的影响则更为隐蔽。许多家长未经孩子许可，便将其照片、视频或生活片段发布在网上，长期将孩子的日常暴露于公众视野之下，容易使孩子产生“我的形象不由我做主”的无力感。那些被公开的尴尬瞬间、狼狈画面，在孩子心中埋下的是羞耻与不安的种子。更值得警惕的是，童年时期被大量公开的数字痕迹将永久留存于网络，孩子本人无法删除，也无法撤回。那些父母觉得“无伤大雅”的幼时洗澡照，会跟着孩子一辈子，甚至可能成为孩子未来社交困扰的隐患。当孩子进入青春期、开始建立自我认同时，面对这些“被公开的过去”，极易产生自我认同的混乱。

（三）同伴关系中的社交困境与冲突隐患

数字空间的晒娃行为，还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影响孩子的校园人际关系。晒成绩、晒才艺、晒旅行，在同班同学眼中可能演变为炫耀与攀比。而那些被公开的哭闹视频、犯错记录、狼狈瞬间，一旦被同学转发调侃，就会成为校园人际矛盾的导火索。孩子幼年时期的影像被过度曝光，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能成为校园霸凌者手中的素材。数字时代的晒娃行为，同样可能催生同伴压力、加剧校园人际矛盾，而这些后果却常常由孩子独自承受。

二、家长“越界晒娃”的深层原因

既然晒娃并非毫无风险，那么，为何一些家长依然乐此不疲呢？说到底，问题并非出在爱或不爱孩子，而在于家长如何看待孩子。以下几个深层根源，值得逐一剖析。

（一）“我的孩子我做主”的认知惯性

“孩子是我生的，照片我想发就发”，这是最常见也是最根深蒂固的一种观念。在不少家长看来，孩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分享孩子的生活就像分享自己的生活一样自然。然而，这种看似天经地义的做法，恰恰暴露了家长对儿童独立人格的认知盲区。从儿童视域下审视晒娃行为，往往呈现的是“儿童身份的过界”与“儿童伦理的遗忘”。可以说，孩子并非父母的“数字附属品”，而是拥有独立数字人格的主体。家长需要意识到，“生了你”并不等于“拥有你”，更不等于有权公开你的一切。

（二）数字痕迹永久性的认知盲区

“发完就完了，过几年谁还记得？”这是不少家长面对晒娃风险时的真实心态。截图、转发、收藏、云端存档，网络世界的复制和存储机制远比个人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家长在社交平台上分享孩子的照片与信息，实际上是在塑造一个伴随孩子终身的数字身份，此类信息一旦被上传至网络，其影响力与持久性往往远超家长预期。多年前被父母晒出的幼儿照片，在孩子成年后仍可能被恶意截图二次传播。只看当下、不看长远的思维局限，让家长在不知不觉中做出了可能损害孩子长远利益的决定。　

（三）“分组可见”的安全错觉

现实中，不少家长笃信“我只发给了家人和亲戚，外人看不到”，仿佛“分组可见”就等于“绝对安全”。然而，群聊中的转发、好友之间的截图分享、裂变式的传播链条，远远超出家长的控制范围。家族群里一个亲戚随手将孩子的照片转发到他的同事群，这张照片从此便脱离了最初的“家人可见”范围，进入一条完全失控的传播路径。网络平台上存在收集儿童照片打包售卖的现象，也有不法分子盗用未成年人照片包装成虚假身份实施网络诈骗。这些行为的起点，往往只是一次看似无害的“仅家人可见”。

（四）低龄儿童分享意愿的集体忽视

“才三岁的孩子，懂啥叫隐私？”不少家长认为婴幼儿没有隐私意识，问了也白问。然而，低龄儿童其实已经具备情绪羞耻感知。当孩子表现出回避、抗拒或不安时，恰恰说明他感受到了“被公开”的不适。长期忽视孩子的分享意愿，等于从一开始就切断了亲子之间关于尊重与同意的对话通道。共情的前提，恰恰在于把孩子当作有感受的主体来对待，而非将其视为被动展示的客体。孩子虽小，其隐私权同样需要得到尊重。

三、守护数字边界的认知重构

厘清了晒娃背后的深层原因，接下来需要追问的是，家长该如何调整自己的认知？事实上，这首先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观念问题。在讨论具体操作方法之前，家长需要先完成几个认知上的转变。

（一）从占有到尊重：重新认识孩子的独立人格

不少家长之所以晒得理直气壮，根源在于潜意识里把孩子当作自己的“所有物”。可以说，不同年龄阶段的孩子对隐私的需求各不相同，但尊重应当贯穿始终。有了这样的认知基础，家长才能在每次准备晒娃前，真正去思考“如果这是别人家孩子的照片，我会不会未经允许就发出去”这个问题，从而把子女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这样简单的换位思考，往往就能帮助家长从无意识的占有转向有意识的尊重。

（二）从记录到商量：把分享规则的决定权交还孩子

在日常生活中，很多家长坚持晒娃的理由是“想记录孩子成长的点滴”。可以说，记录本身没有错，问题在于把记录和公开混为一谈了。记录不需要公开，公开则必须经过商量。家长可以和孩子共同商定一份“家庭晒娃公约”，明确约定哪些内容可以晒，哪些绝对不能晒，晒之前是否需要征求同意。在具体沟通中，应多使用正向引导的方式。比如问孩子：“妈妈特别想把你拼乐高的照片发朋友圈，可以吗？”这样的对话方式，既给了孩子表达意愿的空间，也让家长在实践中逐步放下“随手一发”的习惯。

（三）从随手到有度：建立数字分享的红线规则

每个家庭都应拟定一条简明可操作的“红线规则”，以此来确立明确的行动边界。凡是能让陌生人一眼认出这是谁家的孩子、在哪个学校读书、住在哪个区域的内容，一律不晒。在这一原则之下，三条具体底线需要每位家长切实守住。一是信息底线，绝不发布孩子的姓名全称、学校名称、家庭住址、证件号码和详细成绩单。二是形象底线，不发布清晰可辨的正面人脸特写，不发布孩子狼狈哭闹、情绪崩溃的高清画面。三是场景底线，不发布带有学校标志、培训班门头、常去场所定位的照片。

四、守护儿童数字隐私边界的实践策略

观念转变是前提，但要真正落到实处，还需要将这些认识转化为日常行动。以下四项行动，可以帮助家长一步步建构起孩子的数字隐私保护屏障。

（一）依据年龄分层落实知情同意

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对隐私的理解能力和自主决定能力存在显著差异。0～6岁，孩子尚不具备独立的判断能力，家长应将分享范围控制在最小限度，内容仅限父母可见或仅自己可见。7～12岁，孩子已进入小学，自我意识和隐私感知明显增强，每次发布前都应征询孩子意见，孩子说不发就坚决不发。13岁以上，孩子已具备较为成熟的判断能力，应由孩子主导决定，家长需要尊重其行使撤回权和删除权。可以说，建立“知情同意”的沟通习惯十分关键。一个值得尝试的做法是在手机相册旁贴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晒娃前一问”，每次发布前停三秒，以确认内容没有触及底线，也确认已经过孩子同意。

（二）善用技术工具搭建防护屏障

除了“不发”和“少发”，家长还可以借助平台提供的隐私工具为自己加一道防线。具体而言，可以关闭照片的定位信息功能，避免暴露家庭常去场所；对涉及孩子面部特征的照片进行打码或模糊处理；善用社交平台的“分组可见”功能，将受众严格限定在最信任的小范围内；定期检查并清理过往已发布的晒娃内容。可见，当家长真正意识到晒娃可能带来的风险时，他们完全有能力借助技术手段来保护孩子。除此之外，家长还可以考虑用线下方式代替线上分享，比如为孩子制作一本纸质成长相册，将“记录”与“公开”彻底分开。

（三）借助日常契机渗透数字素养教育

每一次晒娃前的商量，都是一堂生动的数字素养课。家长可以利用这些日常互动，让孩子逐步理解“数字足迹”“网络隐私”究竟是什么。尊重孩子、提升自身素养，是家长在这一过程中最需要关注的核心。同时，借助角色扮演、情景模拟等游戏化的方式，也能帮助孩子在互动中建立边界意识，比如和孩子一起玩“这张照片能不能发”的判断游戏，由孩子来判断哪些内容可以分享、哪些需要保护。除了日常对话和游戏互动，家长自身的言行示范同样不可或缺。当家长尊重孩子的线上肖像权，孩子就学会了保护自己的数字人格。当家长在分享他人信息时先征求对方同意，孩子就学会了尊重他人的线上隐私。

（四）联动家校社三方形成保护合力

儿童数字隐私边界的守护，不能只靠家庭单打独斗。应对家长晒娃行为带来的问题，需要家庭、学校、社区三方协力。学校层面，可以通过数字公民主题班会、网络安全教育课等形式，帮助学生建立“我的数字形象我做主”的主体意识。家校沟通层面，班主任可以适时引导家长规范班级群内的晒娃行为，避免班级群异化为“晒娃竞赛场”。社区层面，家庭教育讲座也可增加数字育儿风险的相关内容，以帮助家长提升数字时代的育儿敏感度。

说到底，晒娃本身不是问题，关键在于谁掌握了决定权。当家长把孩子当作独立的个体来尊重，把“晒不晒”的选择权逐步交还给孩子，分享便不再是单向的展示，而成为亲子之间的一种互动陪伴。健康的亲子关系，需要线下与线上双重边界的守护，而这条边界究竟划在哪里，并无放之四海皆准的答案，但“尊重孩子”应当成为一切讨论的起点。守护儿童的数字隐私边界，是数字时代家庭教育无法回避的课题，也是每一位家长对孩子最基本的尊重。

基金项目：本文系陕西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陕西乡村幼儿教师职业获得感提升研究”（项目编号：2023P021）、陕西省教育厅哲社重点研究基地项目“乡村幼儿教师职业获得感评价指标体系构建研究”（项目编号：24JZ010）的研究成果。

作者简介：郑益乐（1981-），甘肃庆阳人，教育学博士，宝鸡文理学院教育学院教授，西北师范大学兼职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学前儿童家庭教育，E-mail：zyle12@163.com；史文秀（1985-），女，山东聊城人，宝鸡文理学院教育学院副教授，广西师范大学博士研究生，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学前教育政策与管理，E-mail：xiuxiubeiji@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