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友谊一点空间 ——动机式访谈（MI）在高中生人际关系调整中的应用

 给友谊一点空间
——动机式访谈（MI）在高中生人际关系调整中的应用
    李志艳  湖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摘要：本文呈现了一例运用动机式访谈（MI）对高中生人际矛盾进行干预的个案。来访者小哲因好友态度改变而处于“想靠近又怕被拒”的矛盾之中，导致情绪焦虑。辅导遵循导进、聚焦、唤出、计划四个任务展开，创造性地运用具身技术把小哲模糊的困扰细化为“调整互动距离”的具体目标，唤起其内在改变动机。一个月后回访发现，小哲情绪好转，关系定位变为“有空间的普通朋友”，形成了更健康、更有边界感的互动模式。本案例表明，MI的核心精神与短程聚焦的特点，能有效引导青少年自主缓解人际矛盾，其由内而外的改变模式与学校心理辅导的时效性要求高度契合。              
     关键词：动机式访谈；人际关系；矛盾心态；高中生；心理辅导

      动机式访谈（Motivational Interviewing, MI）是一种合作性的、目标导向的沟通风格，特别关注改变的语言。在接纳和至诚为人的氛围下，MI引出并探索一个人自己内心关于改变的理由，从而加强对某一具体目标的个人动机与行动决心[1]。更重要的是，MI的实践有明确且彼此联结的四项基本精神：合作、接纳、慈悲和赋能。其辅导过程划分为四个任务：导进（建立关系）、聚焦（明确目标）、诱发（唤出动机）和计划（制定步骤），而贯通各任务的核心沟通技巧就是“OARS”：开放性提问、肯定、反映性倾听和摘要。
      MI尤其适用于应对改变前的矛盾心态——个体同时存在想改变与不想改变两种声音。本案例小哲的内心正是这种矛盾的典型写照：一方面，他因长期的“追与逃”模式而“身心俱疲”，渴望改变；另一方面，又因重视这段友谊而“不想放弃”，害怕退后就会失去。因此，MI用OARS技术陪伴小哲梳理矛盾，把其被动的“保持距离”重新建构为一种主动、明确、有力量的策略，即尊重对方边界、珍惜长远关系，由此自然而然地唤起、强化其内在改变的动机。
      一、个案概况
    （一）基本信息与评估
    小哲（化名），男，16岁，高二年级。因近期与一位曾关系密切的同学（小羽）关系疏远，主动维系却得不到积极反馈，内心感到沮丧、失落和焦虑，主动前来心理辅导室求助。小哲衣着整洁干净，表达清晰，情绪略显低落但逻辑分明，无幻觉妄想，精神活动内在协调，个性相对稳定。面对困扰有自知力，能主动寻求帮助，根据病与非病三原则，评估为一般心理问题，属于学校心理辅导范畴。
    （二）主要问题表现
    1.情绪困扰：由于关系中长期付出而没有获得预期的答复、反馈，故而有失落、沮丧、焦虑诸种感受，心情自然低落。
    2.行为矛盾：处于“想靠近又怕被推开”的行为循环之中，故而一方面有主动联系、创造机会去修复关系的愿望，另一方面又害怕自己主动之后会加重对方的“厌烦”、招致对方回避，因此行为犹豫，内心疲惫。
    3.认知纠结：由于双方以前有十分充分、真挚的相互了解，彼此又互为考试鼓励、倾诉心事的对象，故很难接受关系现状的变化，也自然会认为若关系不能回到从前，“之前的投入就没有意义了”，因而陷入对过去意义的怀疑及对将来的迷茫之中。
    （三）个案概念化
    小哲的核心问题归结为面对关系变化时所持的强烈矛盾心态：他内心同时有两股明确、有力又彼此冲突的力量，一为维持现状的理由，即对过去感情联结的珍惜及对朋友本身种种优点的欣赏，二为改变的理由，即目前维系方式带来的痛苦、无效感以及对对方需要空间的清楚觉察。更根本的痛苦不是失去朋友，而是逐渐丧失“自我效能感”。因此，情绪和行为都处于耗竭之中。与此相应，小哲解决问题的焦点固着于“如何让对方恢复从前的互动模式”。而他惯用的“主动创造聊天机会”做法实际上是固着矫正反射的典型表现：急于直接“修复”关系，却未看见此种做法极有可能招致对方维持现状型的回应（如不耐烦、躲避），从而进一步加剧关系张力、扩大心理距离。值得重视的是，小哲内心已有改变的种子（即意识到“他需要边界”），也拥有丰富、可实际调用的个人资源及社会支持系统（良好的同伴关系、主动求助的意愿、使用记录表进行自我调控的方法等）。故而其真正的成长方向十分清楚：把行动焦点从“改变对方”转向“调整自身与这段关系的互动方式”，学习在尊重边界的基础上与重要他人相处。
    二、辅导过程
    本辅导共进行1次，遵循动机式访谈的四个核心任务展开。
    任务一：导进——建立伙伴关系，营造安全氛围
    本阶段提出的隐喻性问题是“我们可以一起前行吗？”，其根本目的乃是建立彼此信任、相互尊重的工作同盟，让小哲切实感受到被倾听、被理解、被接纳，由此自然地为之后的探索做好心理准备。
   辅导片段：
    小哲：……主要就是，我现在主动找他，他总是不情愿，还表现出一种很不耐烦，也不会给我什么反馈。我就觉得很有落差。
    师：我听到你在这段关系里花了心思，做了种种努力，但对方的反应令你很失望，你也因此感到很累。
    小哲：是的。而且我们之前关系真的很好，上次篮球赛输了，谁也不认识，他是唯一过来安慰我的。晚上还跟我聊家里的一些不开心事……所以现在这样我才更难受。
    师：嗯，一方面，过去你们互相信任、彼此支持的时刻，那些温暖你是真的很珍惜；另一方面是现在这样的互动方式，让你觉得一直在消耗自己，心理也很纠结。
    小哲：（点头）对，就是这样。我不想放弃，但又不知道怎么办。
    师：谢谢你这么坦诚地愿意跟我说这些。今天你能来找我聊这件事，其实就已经是在为自己想办法、为自己努力了。接下来你自己怎么想的，愿意说一点点吗？
    任务二：聚焦——明确改变方向，形成共同目标
    本阶段所讨论的隐喻性问题是“我们要去哪里？”，因此其明确的目的就是把小哲模糊的痛苦“辛苦、失落”转化为具体、可操作的咨询目标，先探索小哲对关系的期待，由此自然地引导他从“改变对方”转向“调整自己的应对方式”，再据此协商出双方都认可、都接受的改变方向。更难得的是，本阶段有创见地引入了具身认知技术：用角色扮演及空间移动的方式体验“追与逃”的动态，以此身体体验为媒介，帮助小哲从认知、感受两方面同时厘清目标，也更切实地觉察“压迫感”及“空间感”对关系的实际影响。
    辅导片段：
    师：如果我们一起看看，你希望目前这个阶段，你和小羽的关系有什么不同吗？
    小哲：嗯，就做一个比较普通的同学吧，等到后面，就是他喘过气了，我们关系也缓和了，然后他也愿意做出一点改变之后，我们再去考虑要不要慢慢交心吧。
    师：你希望以后有机会还能恢复更好，但就现阶段希望和他是普通同学。那你觉得与普通同学的交往具体是个什么样子？
    小哲：就是聊天的时候能够放松点自然点，也不要老是我一个人提话题。我中午去找他，有时间就一起一块儿聊聊生活上发生的事情。偶尔可以主动来找我，然后有不开心的都可以聊聊吧。
    师：你期望你去找他他就有回应。他不开心也能够主动找你聊。这是你对普通同学的看法。那他呢？他怎么看“普通同学”？
    小哲：这个很不一样，我问过他。他觉得只要他心里认可，就是朋友，就可以相互沟通、相互鼓励、分享自己的琐事。其他的就是普通同学，见面就打个招呼之类的，有点距离，没事不用硬聊。
    师：我感觉到的是，你期望的“普通同学”互动密度比较高，而小羽对朋友的定义更偏向内心的“认可”。现在关系里，“认可”好像暂时被搁置了，需要的似乎是保持一点距离。我听到的是这个，你怎么看？
    小哲：我也想保持距离，但是我又怕，就中午这个时间如果不能聊一下的话，那可能后面就越来越没有空了。
    师：你很担心这样下去真的会失去了这个朋友。那，现在，我想邀请你一起来做一个体验，可以吗？
    小哲：可以。
    师：那我们一起来做一个体验。请你站起来。（小哲起身。教师也起身，与小哲保持约一米距离。）
    师：现在，想象我就是小羽。你那种“怕没空聊、想抓住机会”的感觉来了，你会怎么做？你可以用动作表现出来。
     小哲：（犹豫了一下，向教师的方向迈了一小步）我可能会……这样，走进他一点，和他说几句话。
    师：（作为“小羽”，身体微微侧转，向后稍退半步）嗯，我感觉到你要接近我，但我可能……会往旁边躲一躲。
    小哲：那，那，那我可能就会立即再跟上去，靠过来了……（些微犹豫后，向教师的方向迈了一小步）
    师：（作为“小羽”，身体继续侧转，后退）我可能不想说什么，但本能会继续想躲。
    师：（暂停角色，以辅导老师身份提问）好，停在这里。当你迈出那一步，看到“小羽”侧身、后退时，接着你再迈出一步，“小羽”继续后退时，你身体和心里是什么感觉？
    小哲：感觉……有点尴尬，也很失落，被拒绝了。身体有点前倾，心也紧紧的，不太舒服。
师：好。现在，我们互换位置和角色。请你来扮演小羽，体验一下他的感受。（小哲与教师交换位置。教师扮演“想靠近的小哲”。）
    师：（作为“小哲”，向前迈一步）嘿，中午一起走吧？
    小哲：（作为“小羽”，不自觉地后退，眼神回避）……
    师：（作为“小哲”，向前迈一步）嘿，给你一张纸。我想跟你聊一些发生的有意思的事情。
    小哲：（作为“小羽”，更加后退，眼神回避）沉默……
    师：现在，作为站在这个位置的“小羽”，当你看到对方靠近，你自己后退时，你的身体和内心是什么感觉？
   小哲：（感受了一下）感觉……有压力。好像被逼到墙角，没什么空间，只想离远点。我好像一下子体会到了他的经历，是会烦，是很累。
    师：我们的体验就到这里，谢谢你。刚才我们共同感受到了：一方“怕失去而靠近”，另一方“感到压力而后退”。两个人都累、都很疲惫。如果说，让两个人都停下来喘口气，像你说的一种轻松、自然的，有点空间的“普通同学”的状态，具体是什么样子？
    小哲：停止“追”，两个人有点空间，有个舒服的距离。就是见面只是打个招呼，也不要主动去找他、更不要没事找话题去跟他聊。
    任务三：诱发——探索内在动机，强化改变理由
    本阶段所提出的隐喻性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去那里？”，旨在利用唤出式问题、量尺问句等技术引出更多的改变语句，强化小哲有关“为何需要调整关系、保持距离”的改变型对话。先帮小哲厘清调整距离的理由和价值，再发掘其已有的优势及准备，由此切实增强其改变的内在动机。
       辅导片段：
    师：“调整一下距离”对你来说有多重要？0-10分，0分是完全不重要，10分是非常重要，此时此刻，你会给多少分？
    小哲：8分吧。
    师：8分，我很好奇，为何你会给8分，而不是6分呢？
    小哲：我觉得就是对他来说，可能他真的很需要一种边界，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比较喜欢独处的人，他可能就是需要这样的空间，而我之前的做法可能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师：即使这对你来说不那么容易做到，可你还是愿意去考虑、尊重他的感受——你很能为他着想。当你这样去“为他想“的时候，你自己会有什么发现？
    小哲：我会更多的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一次，我发现我下课跟到他身后准备打招呼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然后就躲开了。
    师：你不仅注意了他的表情，还能从中理解到他的感受，也不希望给他压力和负担。刚才“调整一下距离”之所以给8分，而不是6分，除了理解、照顾他的感受，还有其它的原因吗？
    小哲：就是这样调整一下距离，缓冲一下，我也不会那么累，关系也就不会越来越僵。
    师：你也注意到了，要照顾自己的感受——不想让自己一直那么累，也不想让这段关系往更糟的方向走。你其实看得挺清楚的。接下来，“调整一下距离”对你来说有多大的信心，0分是完全没有信心，10分是非常有信心，这一刻，你会给多少分？
    小哲：其实我还是很有信心的，我可能会打到10分。
    师：为何你会给10分，而不是一个低一点的分数？
    小哲：其实我已经在试着做了，我来求助老师，还有AI推荐了我用一个表格记录每天的情况，提醒自己不要刻意去找他。
    师：你自己主动在找方法找资源，而且你已经在尝试AI提供的方式，来协助到自己做出调整。还有吗？
    小哲：我也没有感到孤单，我还有很多很多朋友，基本上他们对我的感受都是非常好的。昨天晚上我们五六个好朋友还在操场上一起散步30多分钟。
    师：就是在生活里，其实还有一些很重要的朋友在。你也可以在这个空间里跟他们聊。还有吗？
    小哲：其实，还有一个我们同班的，也跟他一个寝室的，我们共同的朋友，也在中间帮我们缓和这个矛盾。
    师：所以你不光在照顾自己的感受，也在想办法照顾这段关系——用表格记录、找共同的朋友、找心理老师谈心等，这些其实都是你在主动往好的方向努力、行动。
    任务四：计划——制定具体步骤，支持行动实施
    本阶段所要讨论的隐喻性问题就是“你如何到达那里？”，目标是在唤出动机的基础上，自然地引导小哲制定具体可行的行动计划，把“调整距离”的意愿落实为日常生活中可操作、可执行的具体行为，并事先考虑障碍，完善应对方式及支持系统。

     辅导片段：
    师：如果说，今天中午你们在一起吃饭，你觉得，在那个场景下，你碰到他的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小哲：我会跟他正常打招呼，正常吃饭，我也不会打扰他。以前，我会引起他的注意，给其他吃饭的同学递一张纸，假装顺便递给他。现在，我想，我不需要这样刻意做了。
    师：嗯，把那些“刻意”的行为都放一放。为了达到“普通同学般轻松、自然的相处”状态，你觉得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可以在哪些具体的小事情上开始尝试呢？
    小哲：比如，平时走廊碰到，就正常说声“嗨”，他如果不想聊天，我就不主动找话题。放学时，除非他明确等我，不然我就和别的同学一起走。还有，我决定不再特意通过第三方朋友去创造我们三个一起的机会了，那样挺刻意的。
     师：你区分得很清楚——自然的打招呼可以保留，而“刻意寻找话题”和“制造三人机会”这些可能增加压力的行为，可以慢慢放下。如果执行时，心里又冒出来“这样会不会就彻底疏远了”想法，你可以做点什么来帮助到自己？
     小哲：我可以看看我的记录表，提醒自己这样做是为了让双方都不累，是给关系一个喘息的机会。我也可以主动去找其他朋友，其实我在班里人缘挺好的。
    师：你不仅想好了怎么做，连万一出现担心该怎么办都提前想过了。你正在尝试用适合自己的方式，给这段关系留出空间——既不让彼此累着，也为将来留了可能性。
    三、效果与反思
  （一）辅导结果
    小哲在辅导过程中出现了更多的“改变型语句”，开始尝试在不确定性中给友谊一点空间。一个月后回访，他的情绪明显改善：“轻松了很多”，失落、焦虑基本缓解，故而他能把注意力、精力重新放到学习及其他社会活动中，不再沉溺于单一关系。更重要的是，他自主地把关系重新定义为“需要空间的普通朋友”，领悟到“刻意不如自然”的相处智慧，自我效能感大大增强。小羽的态度也逐渐软下来了，两个人一起把距离调整到了一个彼此都舒服的状态。
  （二）辅导反思：
    本个案展示了MI处理青少年人际矛盾的有效性：MI不是把动机灌输给对方，而是诱发对方的动机[2]。在辅导过程中，没有直接说教，而是用开放式提问、反映性倾听、肯定和摘要等核心技术，关注小哲在“珍视友谊”与“痛苦无效”之间的矛盾心态，帮助他在被理解中逐渐走出自我效能感丧失的困境，最终自主生发出改变的意愿与行动。更难得的是，MI结构简明、短程聚焦的特点与学校心理辅导的时效性要求高度契合，故能在有限会谈时间内完成从建立关系、聚焦目标、唤出改变到制定计划的完整过程，解决现实困扰，也因而很好地体现了其“进行有关改变的对话”的实用价值。由于本次干预主要解决当下的情绪及行为问题，故今后宜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挖掘其人际深层信念，或巩固新模式的积极体验，真正促成其人际能力的整体、良性发展。
    【本文系湖南省教育科学规划“十四五”重点资助课题《基于名师工作室平台的心育教师专业能力培养模式研究》（课题编号XJK25AJC007）的研究成果之一】

    参考文献
    [1]（美）大卫·B. 罗森格伦（David B. Rosengren）著. 动机式访谈手册[M]. 辛挺翔译. 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20.10
    [2]William R. Miller . Stephen Rollnick著. 动机式晤谈第四版：协助人们改变与成长[M].  田秀兰. 林美珠. 王咏莹. 林昱芳. 杨里祥. 杨敦翔，译. 台北市：学富文化事业有限公司，2025.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