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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在校进餐的女孩——互动涂鸦与积极想象在孤独症谱系儿童创伤干预中的应用

作者单位:北京学校

通讯地址:北京市潞阳大街30号

联系电话:13811629041

作者邮箱:tuoya8144@sina.com

一、个案概况
来访者小珊(化名),女,四年级学生,三岁时经专科医院诊断为孤独症谱系障碍,智力水平正常,具备基本的语言表达能力,但存在社交沟通缺陷、情绪调节困难、感官敏感等典型特征。
家庭情况:小珊父母年龄均接近50岁,母亲为医务工作者,工作繁忙,长期对孩子的发展障碍存在回避心理,一二年级时不愿接受学校特教老师的建议,拒绝为孩子聘请影子老师;父亲为机关工作人员,对孩子陪伴较少,因病耻感严格限制孩子的同伴社交,家庭支持系统薄弱。
成长与行为史:一二年级时,小珊频繁出现课堂情绪失控、大喊大叫的行为,无法正常参与课堂教学;三年级下学期,家长为其聘请了影子老师,课堂情绪行为明显改善,能够基本跟上教学节奏。但同期区级学业统一监测备考期间,小珊出现了核心行为困扰:拒绝在学校食堂吃午餐。班主任与影子老师多次引导无效,转介至学校心理辅导室。
二、辅导过程
(一)第一阶段:建立安全关系,探索问题根源(第1-3次辅导)
本阶段的核心目标,是通过互动涂鸦技术,打破语言交流的壁垒,与小珊建立安全、信任的咨访关系,初步探索问题的深层根源。
第1次辅导:在我接她前往咨询室的路上,她主动告诉我中午没吃饭,原因是“怕吐了被同学笑话”。到咨询室后,我问她想画画还是做沙盘,她先选了沙盘,却又说自己有点害羞,始终没有触碰沙具,随后表示更想聊天。
接下来的交流中,她的话语逻辑跳跃、话题不连续,反复问我:“你见过鬼吗?”“你觉得世界上有贞子吗?”“为什么短视频平台里有人说脏话,说脏话是不对的。”“为什么视频网站里有人说有的小孩没爸没妈?”我尝试回应她对恐惧、被伤害、不被接纳的深层情绪,对她说:“我记得贞子的故事里,她并不是真的想吓唬别人,她是一个很苦命的女孩,没有被家人好好照顾,还被人欺负,她其实只是想让人们知道她的遭遇,理解她、帮帮她。”
交流中我发现,通过纯语言交流很难精准共情她的感受,也难以深入她的内心世界。我随即引入温尼科特互动涂鸦游戏,规则为:我和小珊每人轮流在一张白纸上先开始作画,只画简单的线条/图形,然后另一个人再添画,共同完成多幅画,再由小珊为画作赋予意义,可以把所有的画连起来讲一个故事。整个过程没有对错、没有评判,完全跟随小珊的节奏。
•我先画了一条波浪线,请她添画几笔变成一幅完整的图,她画了两条波浪线,说这是贞子,看起来像是贞子的长发和裙子。
•第二幅图,她用黑色画了一朵“恐怖的”花,我在旁边添上了绿叶和太阳。
•第三幅图,我用橙色画了两条横线,她画了一座城堡,有长城一样的城墙,但上面的阁楼底部偏窄,看起来不太稳固。
•第四幅图,她又画了一个贞子,这次画出了脸庞,还有带着微笑的嘴巴和长发,最后还给贞子画上了王冠。我在旁边画了一座城堡,说:“贞子得到了大家的关注和关爱,还戴着王冠,应该是住在这个城堡里的。”
•最后,小珊把四幅图串联成了一个故事:贞子在小路上漫步,看到了小花和城堡,最后戴上王冠住进了城堡。讲到结局时,她笑了起来,还兴奋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第一次辅导后,我形成了初步的评估:
虽然小珊话语的逻辑非常跳跃、不连续,但还是能感受到她在主动将内心困扰传递给我,主动提到 “不吃饭” 这个敏感问题,通过追问 “鬼”“贞子”“脏话”“没爸妈的小孩” 等问题,告诉我她内心的 “不确定感” 和 “恐惧” 。小珊反复关注“贞子”,是在投射自己“孤独、不被接纳”的感受过程。我在回应她的时候,把 “贞子”的形象解读为 “需要理解和帮助的女孩”—— 这一转化或许让小珊感受到被理解、被看到,她没有反驳,后续了画 “微笑的贞子”“戴王冠的贞子”,说明她认同 “贞子需要被关爱”。她接受用绘画的方式将内心感受到的事物画出来,说明她认为这是她能接受我与她的潜意识交流的途径。她画的“黑色恐怖的花”是她内心负面情绪(焦虑、恐惧)的象征;我在 “黑色花” 旁加 “绿叶和太阳”,让她感觉到 “负面情绪”(黑色花)可以接纳,同时也可以允许 “积极资源”(阳光)进入。城堡象征 “安全的归属”,阁楼不稳固可能暗示她当前对 “安全感” 的认知仍有脆弱性(如对考试、人际关系的担忧未完全消除),但整体 “城墙没问题”,说明她内心已有 “安全基础”;故事的结局贞子 “微笑、戴王冠、住城堡”—— 是我配合她创作的积极结局,更是她自己能够接受的将 “负面自我投射”(贞子)转化为 “被重视、有归属的自我”的新的意向。
整体来看,小珊的核心问题源于人际交往中的伤害与支持系统的缺失,而互动涂鸦技术,是进入她的潜意识、陪伴她探索问题、整合内在资源、完成积极转化的最佳路径。
第2-3次辅导:小珊通过绘画向我呈现了更多创伤经历:班级里有同学曾经骂过她;幼儿园时,有小朋友每天用玩具打她的脸,她害怕告诉不喜欢自己的老师,怕老师认为是她的错,也没敢告诉爸爸妈妈;后来转学到另一所幼儿园,又有两位老师把她关在小黑屋里作为惩罚,她在小黑屋里非常害怕,怕突然有一个人会走过来伤害她——这或许是她对“鬼”产生恐惧的根源。但当我邀请她把绘画串联成完整故事,或用沙盘呈现这些经历时,她都会退缩、拒绝。
(二)第二阶段:创伤探索与内在资源激活(第4-6次)
本阶段的核心目标,是抓住小珊主动呈现的积极意象,通过积极想象技术激活她的内在资源,完成自我意象的整合,直面创伤记忆,构建内在保护系统,实现核心行为的改善。
第4次辅导:迎来了突破性进展。在前往咨询室的路上,小珊主动对我说:“老师,我经常想象灰姑娘、艾莎公主她们是我的朋友,我们生活在一起。”我时常感觉到,儿童在去往咨询室的路上聊的话往往有隐喻的涵义。这句话是重要的信号——她主动呈现了自己的内在资源意象,是创伤整合的绝佳契机。
进入咨询室后,我跟随她的话题,引导她进行积极想象:“如果和这些公主朋友生活在一起,会聊些什么、发生什么故事呢?你可以选一个沙具,代表你最想对话的人。”她选了灰姑娘的沙具,立刻进入了角色,对着沙具说:“你过得好吗?是你的姐姐欺负你吗?别怕,我来保护你。”随后又指向代表“两个姐姐”的沙具,说:“你们竟然敢欺负灰姑娘,看我把你们踢走”,还做出了“踢走”的动作。这是她第一次从“受伤的受害者”,转变为“有力量的保护者”。
我引导她蹲在“灰姑娘”沙具的背后,体会灰姑娘的感受,她说:“灰姑娘恢复了自由,很高兴。”我接着借由绘画调动她的内在资源:“你说灰姑娘被保护后,内心变得坚强、很开心,能把这种感受画出来吗?”她画了一辆车,说:“这是灰姑娘的车,灰姑娘后来很有钱,因为这辆车很贵”,还补充道:“灰姑娘来看我,第一天我们去了环球影城,第二天去了日本。后来灰姑娘和小王子结了婚,也生了自己的孩子。”
紧接着,她又聊到了艾莎公主和安娜,一边画一边说:“艾莎公主被欺负了,她自己很伤心,后来安娜保护了她。她们的爸爸妈妈在她们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时艾莎才5岁。当艾莎和安娜第一次下海时,她们很害怕,还好她们自己找到一个游泳教练教了她们如何游泳。可可老师(影子老师)去国外找到艾莎和安娜,和她们一起学游泳。妈妈带我找到了可可老师和安娜和艾莎,爸爸也一起来了,妈妈也鼓起勇气跟着艾莎和安娜一起学游泳。艾莎学游泳练习了100多次,目的是为了找到灰姑娘。她们见到灰姑娘后,听到灰姑娘被欺负的经历,就一起义愤填膺地帮助她。可可老师看到她们在一起互相帮助,便放心地坐飞机回去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努力把她零散的表达串联成有逻辑的故事,并给予共情回应:“即使一个人受过伤,身边也总会出现善良的人来保护她,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她们俩好有能力,能够主动去找教练,解决让自己害怕的问题”。
本次辅导中,小珊通过积极想象,完成了内在自我的深度整合:她把灰姑娘投射为“受过伤的内在小孩”,把艾莎、安娜投射为“勇敢、有力量的资源自我”,而她自己,从“被伤害的受害者”,变成了“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他人的主导者”。故事里纳入的父母、影子老师,也让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我是有支持的,我不是一个人”。本次辅导结束后,影子老师反馈,小珊第一次在学校吃完了完整的午餐。
第5-6次辅导:我继续通过互动涂鸦与积极想象,巩固她的积极自我意象。小珊开始表达自己的孤独感,反复问“为什么妈妈不能给我生个妹妹,我一个人的时候很孤单”。我引导她看见这个想法的背后,是对陪伴、对安全关系的渴望,引导她通过绘画,把“想要保护妹妹”的力量,转化为保护自己的内在资源。
第6次辅导中,我们围绕“恐怖意象”展开了进一步的拆解,她主动列举了八尺大人、裂口女等都市传说,我用生活化的例子帮她理解这些形象的虚假性(“八尺大人就像过节踩高跷的人,是人装出来的”),她从最初的害怕,逐渐转变为觉得“搞笑”,完成了对恐惧意象的去灾难化。
随后,我们通过互动涂鸦,共同创作了“我的保护罩”画作,引导她把自己的保护资源画进爱心保护罩里:爱她的爸爸妈妈、学校的老师、好好吃饭获得的力量、保护灰姑娘的勇气、内心的正义感与阳光。在这个过程中,她主动完整讲述了幼儿园被欺凌、被老师不公对待的创伤经历,我用共情弥补当时她缺失的被关注和被理解:“当时的你太小了,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但现在的你,已经长大了,有很多很多的力量,也有很多人会保护你。”
至此,她已经能够稳定地在学校吃完午餐,进餐回避行为完全消失,虽然仍会拒绝比较硬的食物,我和影子老师分析源于她神经特质带来的咀嚼功能偏弱,想通过与家长沟通,一起鼓励她敢于尝试硬一点的食物,帮她克服这个问题。
(三)第三阶段:成长议题深化与技能巩固(第7-9次)
本阶段的核心目标,是处理深层的成长议题,将辅导中获得的积极体验泛化到真实的校园与家庭生活中,巩固干预效果。
第7-9次辅导:小珊不再谈及对鬼的惧怕,的核心议题集中在孤独感、同伴关系与厌学情绪上。她反复表达“想要弟弟妹妹”的愿望,称“上学很无聊,没人跟我玩,不想上学”,同时也难过地提到,自己想和同学小诺做朋友,却被对方拒绝了。
我首先共情了她的孤独与难过,帮她看见:她想要的不是“妹妹”本身,而是“稳定的、不被拒绝的陪伴”。随后,我们一起梳理了她身边的社交资源:班级里有9个同学愿意和她玩,小区里有4个固定的玩伴,还有从一年级就一直帮助她的同学小妍。我引导她通过角色扮演,练习主动发起社交、表达交友意愿的方法,和她一起制定了“周末邀请小区朋友来家里玩”的小计划。
针对她的厌学情绪,我共情了她“在学校觉得孤单、学习有压力”的感受,和她一起寻找校园里的积极体验:被副校长表扬唱歌好听、拉丁舞社团的快乐、和同学一起玩游戏的开心瞬间,帮她重新建立对校园生活的积极认知。同时,我也关注到她家庭陪伴不足的问题,和她的父母进行了1次家校沟通,反馈了孩子的孤独感与情感需求,建议父母减少争吵,多给予孩子高质量的陪伴,适度放开对孩子同伴社交的限制。
第9次辅导:小珊通过沙盘游戏,呈现了自己当下的内心世界。她在沙盘中摆放了佳子公主、机器人、变形金刚、代表“妹妹愿望”的小女孩等沙具,最终将沙盘命名为《日本姑娘和其他故事》。在讲述沙盘故事的过程中,她更多地表达了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对旅行的期待,不再提及恐惧、伤害相关的内容,自我意象更加积极、稳定。
(四)第四阶段:成长整合与结束分离(第10次辅导)
本阶段的核心目标,是梳理辅导收获,巩固干预效果,处理分离情绪,完成结案。
辅导开始,我和小珊一起回顾了10次辅导中所有的画作、沙盘照片,和她一起梳理成长变化:
1.行为上:从不敢在学校吃午餐,到能稳定地在校正常进餐;
2.情绪上:不再被恐惧、焦虑的情绪困扰,能够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受,孤独感明显缓解;
3.认知上:修正了“我会被伤害、我是无助的”负面核心信念,知道自己有很多保护自己的力量,也有很多支持自己的人;
4.社交上:能够主动和同学发起互动,周末会邀请小伙伴到家里玩,社交适应能力明显提升。
我和小珊把她所有的画作装订成了一本《我的勇气画册》,一起制定了“后续勇气计划”:遇到害怕的事情时,就翻一翻勇气画册,想一想自己的保护罩;有开心的事、难过的事,都可以找影子老师、心理老师分享;遇到和同学相处的难题,就用我们练习过的方法去表达。
三、辅导反思
第一,对于孤独症谱系儿童的校园心理干预,适配其认知与沟通特质的干预技术,是干预成功的核心前提。ASD儿童往往存在语言表达与情绪识别的困难,纯语言的认知干预难以起效,甚至会引发其焦虑与回避。而互动涂鸦、沙盘游戏、积极想象这类非语言技术,能够绕过语言的壁垒,为孩子创造一个安全的“潜在空间”,让他们可以自由地呈现内在世界、表达无法用语言言说的创伤与情绪。在本案例中,互动涂鸦不仅是建立咨访关系的钥匙,更是贯穿全程的核心干预工具,让小珊在安全的互动中,完成了情绪涵容、创伤修复与自我成长。
第二,儿童创伤干预的核心,是“先激活内在资源,再处理创伤记忆”。本案例中,我没有在小珊回避创伤时强行推进,而是耐心等待,抓住她主动呈现的积极公主意象,先帮她激活内在的保护者力量,建立“我是有力量的、我是有支持的”的稳定认知,再逐步引导她直面创伤记忆。
第三,校园场景下的特殊需要儿童心理干预,必须联动家庭与校园系统,构建完整的支持体系。ASD儿童的行为改变与成长,离不开日常环境的持续支持。本案例中,小珊的核心创伤源于家庭支持的缺失与早年校园环境的伤害,而干预效果的巩固,也离不开影子老师、班主任、父母的协同配合。作为学校心理教师,个案辅导不能局限于咨询室之内,更要主动联动校园与家庭,为孩子构建一个持续、稳定、安全的支持环境,才能让干预效果真正落地、长效。
参考文献
[1] 唐纳德·温尼科特. 涂鸦与梦境[M].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6.
[2] 中国心理学会. 中国心理学会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工作伦理守则(2018)[J]. 心理学报, 2018, 50(11): 1217-1232.
[3] 杜亚松. 儿童孤独症谱系障碍诊疗进展[J]. 中国儿童保健杂志, 2019, 27(06): 581-584.
[4] 刘勤学, 方晓义. 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干预研究进展[J]. 心理科学进展, 2009, 17(04): 787-7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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