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不适合干这行”到重建职业信心
——中职生实习受挫后职业认同危机的心理辅导
陈曦 连云港中医药高等职业技术学校专业 222002
摘要:某中职学校中医康复技术专业二年级学生,在医院实习期间因操作失误被带教老师严厉批评,产生强烈的自我否定,出现“我根本不适合干这行”的职业认同危机,伴随失眠、食欲下降等躯体化症状,并萌生退学念头。心理教师以认知行为疗法为核心,结合叙事治疗技术,构建“挫折重评—能力再发现—职业意义重建”三阶段干预框架,通过外化问题、认知解构、优势唤醒、行为实验等策略,帮助其完成从自我否定到职业信心重建的心理转化。
关键词:职业认同危机;实习受挫;认知行为疗法;叙事治疗;中职生
一、个案概况
小琳(化名),中职二年级女生,中医康复技术专业,性格内向、做事认真。自述从小对中医有朴素的好感,中考失利后选择就读中职,希望将来能成为一名康复治疗师。入学以来学习态度端正,专业课成绩在班级名列前茅,尤其擅长推拿手法的理论学习,任课老师曾多次在课堂上表扬她。本学期进入某中医院康复科开展为期三个月的跟岗实习,起初表现积极主动,但两周后情绪急转直下。
小琳自述:“那天带教老师让我给一位颈椎不适的患者做推拿放松,我其实特别紧张,手一直在抖。做到一半的时候,患者突然说‘疼’,带教老师马上让我停下来,当着好几个实习生的面说‘你这手法力度完全不对,在学校到底有没有好好练?这样下去迟早出事’。”小琳说到这里眼眶发红,声音开始发颤。“其实老师可能只是着急,但当时我整个人都懵了,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特别丢脸。回到宿舍以后我就开始想,是不是我真的不适合做这一行,在学校学得再好有什么用,一上手就露馅了。”
这件事之后,小琳开始回避实际操作,每当轮到她上手练习时就找借口推托,晚上反复回想被批评的场景,连续一周失眠,食欲明显下降,体重减轻了三斤。她坦言自己越来越害怕去实习,甚至跟父母提出想退学,“反正我也考不上大学,学这个也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
班主任反馈,小琳实习前一直是班里最让人放心的学生,专业理论扎实、学习主动性强,但最近变得沉默寡言,实习日志也不按时提交,带教老师反映她明显在逃避操作练习。实习小组的同学评价小琳“以前挺自信的,现在好像变了一个人,说什么都提不起劲”。
二、案例分析
来访者意识清晰,思维逻辑正常,具备完整自知力,无幻觉、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状,可排除精神病性障碍。结合其症状表现、持续时间及对学习生活的影响程度,评估为一般心理问题。其核心心理冲突源于三方面。
⒈单一事件引发的灾难化认知:小琳将一次操作失误等同于“我不适合这个职业”,形成以偏概全的认知偏差。带教老师的批评被过度解读为对其能力的全面否定,由此触发强烈的自我怀疑。
⒉理论自信与实践落差的心理震荡:小琳在校期间积累的学业自信主要来源于理论成绩,而实习中的真实临床情境远比课堂复杂。当“理论优等生”的自我形象遭遇实践挫折,她缺乏足够的心理弹性来容纳这种落差,自信体系随之崩塞。
⒊职业认同根基薄弱:小琳对中医康复技术的职业认同更多停留在朴素的兴趣层面,尚未建立起基于深度理解的稳固认同。一旦遭遇现实挫折,这种浅层认同极易被动摇,进而泛化为对整个职业方向的否定。
相关研究指出,职业认同感是个体对所学专业及未来职业的认知、情感与行为倾向的综合体现,它直接影响学生的学习动机与学业投入度[1]。中职生正处于职业认同建构的关键期,实习阶段的挫折体验若未得到及时疏导,极易固化为消极的职业自我概念,甚至导致专业承诺感的全面瓦解[2]。因此,本案例的干预核心聚焦“挫折重评—能力再发现—职业意义重建”,帮助来访者打破灾难化认知、重新发现自身专业能力、重建与职业的积极情感联结。
三、辅导过程
本案例采用认知行为疗法结合叙事治疗技术,聚焦“认知解构”与“职业信心重建”,帮助来访者从自我否定转向理性自我评价,辅导共开展4次,具体过程如下。
(一)外化问题与情绪疏导(第1次辅导)
在建立安全、信任的辅导关系后,心理教师运用叙事治疗中的“外化技术”,引导小琳将问题与自我分离。叙事疗法认为“人不是问题,问题才是问题”,通过将内化的问题外化为独立实体,可以有效降低来访者的自我污名化和自责,增强其改变的动机与控制感[3]。辅导片段如下:
师:你最近反复出现的那个念头——“我不适合干这行”,如果把它想象成一个具体的东西,你觉得它像什么?
小琳:(想了一会儿)像一团黑雾,一直笼罩在我头顶上,走到哪里都跟着我,让我什么都看不清楚。
师:这团“黑雾”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小琳:就是那天被老师批评以后……其实以前偶尔也会冒出来,比如刚入学的时候觉得中职比不上普高,但没有这么浓、这么重。
师:所以“黑雾”并不是你本身,它是在特定的时刻才出现并变浓的?
小琳:(愤了一下)好像是的……它确实不是一直都在。
通过外化对话,小琳开始意识到“我不适合干这行”只是一个在特定情境下被激活的想法,并非客观事实。接着,心理教师引导她追溯这个想法背后的核心信念。
师:当带教老师批评你的时候,你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小琳:完了,我果然不行。
师:还有吗?
小琳:(低下头)在学校学得再好也没用,到了真正的医院就原形毕露了。
师:那我想问你,一个刚进医院实习两周的学生,操作不够熟练,这正常吗?
小琳:(沉默片刻)应该……算正常吧,其他同学也被说过。
师:那为什么同样是被批评,别人难过一阵就过去了,你却觉得“我不适合干这行”?
小琳:(眼眶泛红)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学得不错,结果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落差太大了。
通过层层追问,小琳逐渐看清了自己灾难化认知的形成路径:高期待→遭遇挫折→以偏概全→全面否定自我。心理教师帮助她重新定义这次经历:“实习中被批评,说明你正在从‘纸上谈兵’走向‘真刀真枪’,这恰恰是成长的开始,而不是失败的证明。”
(二)认知重构与证据检验(第2次辅导)
本次辅导聚焦打破“我不行”的核心信念,心理教师采用认知行为疗法中的“证据检验法”。辅导片段如下:
师:上次你提到觉得自己“不适合干这行”,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实验。你能不能先列举一些支持这个想法的证据?
小琳:带教老师批评我手法力度不对;患者喊疼了;我的操作明显不如其他同学……
师:好,那我们再来列举不支持这个想法的证据呢?比如,有没有什么时刻,你觉得自己在这个专业上是有能力的?
小琳:(犹豫了一会儿)上学期推拿实训课,我是全班第一个通过老师考核的;解剖学和经络腎穴的理论考试我一直是班里前三……还有上个月,有个同学肩膀酸痛,我帮她做了一次肩颈放松,她说特别舒服。
师:你看,支持“我不行”的证据主要集中在实习中的一次操作失误,而不支持的证据却涵盖了你过去一年多的学习表现。如果让一个旁观者来评判,他会得出什么结论?
小琳:(轻声地)他可能会觉得……一次失误不能说明什么,我的基础其实还不错。
心理教师趁势引导小琳用一句更平衡的话替代原来的想法。经过反复打磨,小琳写下:“我在实习中遇到了困难,这说明我的实操还需要更多练习,但不代表我不适合这个专业。”心理教师建议她将这句话抄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实习日志的扁页,每天看到时默读一遍。
(三)行为实验与能力唤醒(第3次辅导)
为帮助小琳打破回避行为的恶性循环,心理教师与她共同设计了一个“小步前进”的行为实验计划。辅导片段如下:
师:你现在最害怕的是什么?
小琳:怕再次当着大家的面出错,怕带教老师又批评我。
师:如果把恐惧程度从0到10打分,给患者做完整的推拿操作你打几分?
小琳:9分。
师:那有没有恐惧程度比较低的操作?比如3分或4分的?
小琳:(思考了一下)帮患者做艾灸应该还好,流程比较简单,主要是取穴和控制时间,出错的可能性比较小……大概3分吧。
师:那我们就从艾灸开始。这周你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主动向带教老师申请做一次艾灸操作,完成后记录三件事——做了什么、感觉如何、老师的反馈是什么。你觉得怎样?
小琳:(深吸一口气)我可以试试。
第三次辅导时,小琳带来了自己的记录:“周三我主动跟老师说想试一下艾灸,老师同意了。我给一个腰椎间盘突出的患者做了温针灸辅助操作,虽然手还是有点抖,但全程没有出错。做完之后患者说‘小姑娘手挺稳的’,带教老师也点了点头说‘不错,继续保持’。”小琳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心理教师及时给予肯定:“你看,当你真正去做的时候,结果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恐惧往往在行动之前最强大,一旦迈出第一步,它就会开始缩小。”随后,她们一起制定了下一步计划:从艾灸逐步过渡到拔罐,再到辅助推拿,以“小步递进”的方式逐步扩大舒适区。
(四)职业意义重建与内在力量整合(第4次辅导)
为帮助小琳重建与职业的情感联结,心理教师引导她回溯最初选择中医康复技术的内在动力。叙事治疗强调,帮助来访者重新发现被问题故事掩盖的积极生命片段,能够唤醒其内在力量,重建积极的自我认同[4]。以下为部分关键对话:
师: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选择中医康复技术这个专业吗?
小琳:(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是因为我奶奶。她膝盖不好,走路一直疼,去了很多医院都说要换关节。后来镇上来了一个老中医,用针灸加推拿给她调理了两个月,居然好了很多,能下地走了。我当时觉得特别神奇,就想以后自己也能学会,帮奶奶、帮更多人减轻疼痛。
师:你说的这个画面特别打动我。那个想帮奶奶减轻疼痛的女孩,和现在觉得“我不适合干这行”的你,是同一个人吗?
小琳:(眼眶微红)是同一个人……只是这段时间把那种感觉弄丢了。
师:其实你没有弄丢它,它只是被那团“黑雾”暂时遮住了。你在学校努力学推拿手法,帮同学缓解肩颈酸痛,主动申请做艾灸——这些行动背后,都是那个想让别人减轻疼痛的初心在驱动。
小琳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滑落下来,但表情是释然的。心理教师递上纸巾,等她平复后继续引导。
师:现在请你想象一个画面:三年后,你已经成为一名正式的康复治疗师,有一位和你奶奶一样膝盖疼痛的老人走进你的治疗室。你会怎么做?
小琳:(抬起头,声音变得坚定)我会让她坐下来,先仔细问她哪里疼、疼了多久,然后给她做评估,制定康复方案……就像那个老中医对我奶奶做的一样。
师:记住这个画面和这份感受。以后遇到挫折的时候,想想那位走进你治疗室的老人——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从不犯错的治疗师,而是一个愿意不断学习、真心想帮她减轻疼痛的人。
辅导结束前,心理教师引导小琳梳理自身优势:“你有扎实的理论基础、认真负责的态度、对患者发自内心的关怀——这些品质不会因为一次操作失误就消失,它们是你走好这条路最重要的底气。”
四、辅导效果
⒈即时效果
经过4次辅导,小琳反馈失眠和食欲下降的症状明显改善,不再反复回想被批评的场景。她撤回了退学的想法,重新按时提交实习日志,并逐步恢复了操作练习。面对带教老师的指导和纠正,她不再将其等同于“否定自己”,而是能够将其理解为正常的教学反馈,情绪耐受度显著提升。
⒉短期随访(干预后2个月)
心理教师通过与小琳及班主任的沟通得知:小琳在实习中的表现逐步回升,已能独立完成艾灸、拔罐等基础操作,正在带教老师指导下练习推拿手法。带教老师评价她“进步明显,态度比之前踏实了很多”。采用一般自我效能感量表(GSES)对其进行测评,结果显示,小琳的自我效能感得分较干预前提升27%,职业认同感问卷得分较干预前提升34%。
小琳反馈:“我现在不再觉得被批评就是‘我不行’了,而是会想想哪里可以改进。虽然操作上还有很多不熟练的地方,但我知道这是正常的,熟能生巧嘛。最重要的是,我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我想帮别人减轻疼痛,这个想法一直都在。”
五、辅导反思
中职生在实习阶段遭遇挫折后产生职业认同危机,是一个普遍但容易被忽视的心理问题。与普通高中生的学业压力不同,中职生面临的是“学业自我”向“职业自我”转化过程中的适应困难,其心理冲击往往更为直接——因为它不仅关乎成绩,还关乎“我将来能做什么、能成为谁”这一核心身份命题。
本案例以“挫折重评—能力再发现—职业意义重建”为核心干预路径,整合认知行为疗法与叙事治疗技术,不仅帮助来访者小琳缓解了情绪困扰,更精准定位其问题根源——将单次挫折灾难化为对职业能力的全面否定,导致职业认同根基动摇。干预中,叙事治疗的“外化技术”帮助小琳将“我不行”的想法从自我中剥离,认知行为疗法的“证据检验法”和“行为实验”则从认知和行动两个维度打破了自我否定的闭环。
在心理辅导中,回溯职业选择的初始动机具有独特的治疗价值。小琳对奶奶的情感记忆是她职业认同最原初的锚点,当这个情感联结在辅导中被重新唤醒,她与职业之间的关系便从“我能不能做好”回归到“我为什么想做”,信心也在这种意义感的滋养下逐步重建。对于中职心理辅导工作者而言,帮助学生找到“职业意义的个人化叙事”,往往比单纯的技能训练或认知调整更能产生持久的心理效果。
从学校支持体系建设的角度而言,本案例带来的启示是:中职学校需高度重视实习阶段学生的心理适应问题,构建“实习前—实习中—实习后”的全程心理支持体系。一方面,可在实习前开设“职业心理准备”专题工作坊,帮助学生建立对实习挫折的合理预期,提前储备心理资源;另一方面,应在实习期间建立心理教师与带教老师的联动机制,及时发现并干预学生的心理困难,避免一次小挫折演变为职业认同的全面瓦解。
参考文献
[1]郭磊,贾秀芬,李博文. 高等职业学校康复治疗技术专业学生的专业认同感、学习动机和学习投入度的关系[J]. 中国康复理论与实践,2022,28(9):1110-1116.
[2]王鑫强,张大均,曾丽红. 师范生职业认同感的效能—价值双维核心模型的构建[J]. 心理发展与教育,2011,27(6):662-669.
[3]王继堃,邓赐平,刘俊升. 抑郁症主要叙事疗法的解析[J]. 医学与哲学,2020,41(21):50-53.
[4]邵丽. 叙事疗法外化技术在小学生心理辅导中的运用[J]. 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2022(34):57-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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