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数学成为镜子：通过“过程赋能”重塑“要强型”高三学生的学习信心

           当数学成为镜子：通过“过程赋能”重塑“要强型”高三学生的学习信心                                                         王琼英

       摘要：本文聚焦于“要强型”高三学生在学业压力下，因单一学科受挫而引发的全面自我否定与习得性无助问题。文章提出并实践了一种名为“过程赋能”的心理辅导策略，旨在引导学生将关注点从不可控的“结果”转向可控的“过程”，重塑其与困难、失败及自我的关系。通过一例完整的个案辅导报告，本文详细拆解了“共情破冰与问题重构”、“认知唤醒与信念松动”、“行为塑造与路径重建”三个核心辅导阶段。实践表明，“过程赋能”策略能够有效帮助学生解构“分数=价值”的僵化信念，穿越“高自尊”的心理卡点，化解内在消耗，提升学业韧性与心理灵活性。本案例为一线教师与心理辅导工作者应对优等生学业焦虑问题提供了系统、可操作的辅导思路与技术参考。
 关键词：过程赋能；数学；要强型学生；自我关系；学业韧性；心理辅导；个案研究
一、个案概况
（一）基本信息
      小L（化名），高三文科女生，品学兼优，年级排名前列。学生上完心理辅导课后主动预约。首次来访时，学生面带倦容，情绪明显低落，言谈间流露出强烈的挫败感与自我怀疑。
主诉问题：因高二下学期以来数学成绩持续下滑，近期在一次数学作业中遭遇严重困难后，情绪彻底崩溃。她感到“无论花多少时间都没有用”，对数学产生了强烈的恐惧和排斥心理，这种负面情绪已开始影响到其优势科目（如政治、历史）的学习状态和成绩，并导致其整体心情持续低落，出现“脆皮”（网络语，指心理脆弱）状态，对即将到来的高考深感迷茫与绝望。
（二）原因分析
      通过与小L的深入访谈，并结合其过往学业表现，笔者对其困境成因进行了初步评估，主要归结为以下四个相互关联的层面：
      1. 僵化的“结果-价值”联结模式：小L将学业成绩，特别是数学分数，与个人核心价值紧密捆绑。在她看来，“考得好”等于“我优秀”，“考不好”则直接导向“我能力差、我失败了”的结论。这种固定型思维模式使其无法客观看待成绩的波动性，一次失利便足以撼动其整个自我价值体系。
       2. “高自尊”特质的双刃剑效应：“要强”是小L自我认知的核心标签。这一特质在过去是她取得优异成绩的强大驱动力，但在遭遇持续挫折后，则转化为一个严苛的“内在批判者”。她无法容忍自己存在短板，不允许自己在任何重要领域表现不佳。这种“不允许失败”的内在指令，使其在面对数学困境时，不是灵活调整策略，而是陷入了与自己“死磕”的消耗战，最终导致心理能量的枯竭。
      3. “瓦伦达效应”引发的考试焦虑：由于对数学成绩赋予了过高的重要性，小L在做题和考试时，大脑中充斥着“这次必须考好”、“不能再错了”等与结果相关的强迫性意念。这种对结果的过度关注，正如著名的“瓦伦达效应”所揭示的，极大地分散了她用于解决问题本身的认知资源，导致在考场上注意力不集中，频繁出现低级错误（如抄错符号、看错题目），形成了“越想考好，越考不好”的恶性循环。
      4. 习得性的负面社会比较与归因偏差：当看到身边曾经成绩不如自己的同学取得进步时，小L会不自觉地进行负面比较，并将差距归因于自己“不够机智”、“学习能力差”等内在、稳定且不可控的因素。这种归因方式进一步强化了她的无助感，削弱了其采取有效行动的信心和动力。
 二、辅导过程
（一）辅导目标与思路
       基于对小L问题的综合评估，辅导确立了层层递进的目标：
       短期目标：建立安全、共情的辅导关系，充分倾听其痛苦情绪，帮助其从崩溃状态中稳定下来，恢复心理能量。
       中期目标：引导小L挑战其僵化的“结果-价值”联结模式，帮助她重新理解“要强”性格的意义，并看清过度关注结果所带来的认知与行为困境。
       长期目标：通过“过程赋能”策略，帮助小L掌握一套全新的、以内在过程为导向的自我评价和激励系统，培养其心理灵活性与学业韧性，使其能够健康、自信地面对未来的挑战。
       辅导的核心思路，即“过程赋能”，旨在引导小L将自我价值的锚点，从外部的、不稳定的“结果”之海，移回内在的、可控的“过程”之岸。整个辅导过程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共情破冰与问题重构——看见“镜子”中的自己；
       第二阶段：认知唤醒与信念松动——穿越“高自尊”的卡点；
       第三阶段：行为塑造与路径重建——实践“灵活创造”的新模式。
（二）以“过程赋能”为导向的三阶段辅导模式
       第一阶段：共情破冰与问题重构——看见“镜子”中的自己
       本阶段的核心任务是建立牢固的辅导联盟，并通过精准的问题重构，帮助学生从“我与数学的战争”这一表层问题，转向对“我与自己的关系”这一深层议题的觉察。
 （以下为辅导片段）
小L详细叙述了她在数学学习上的反复挣扎与情绪崩溃，言语中充满无力感。在充分倾听与共情后，笔者并未急于提供解决方案，而是引入了一个核心隐喻。
师： 谢谢你如此坦诚地分享你的感受，这一定非常不容易。我听下来，感觉你和数学之间，上演了一场漫长又痛苦的“相爱相杀”。你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情感，希望能征服它，但结果却常常让你失望，甚至让你开始怀疑自己，对吗？
小L：（点头，眼眶滑落）嗯，就是这种感觉，反反复复，太折磨人了。
师：我有一个感觉，不知道对不对。你有没有发现，你和数学的关系，其实非常像你和你自己碰到困难时的关系？或者说，数学就像一面镜子，它照出来的，并不是数学有多难，而是你内心那个“不允许自己失败”的你，那个一旦遇到挫折就容易着急、自责、甚至攻击自己的你。我们今天探讨的，可能不仅仅是你和数学的关系，更是你和你自己的关系。
这个“镜子隐喻”的提出，是本阶段的关键转折点。它瞬间将小L的注意力从外部的“数学难题”，引向了内部的“自我模式”。小L愣住了，陷入了沉思，随即缓缓点头，表示“好像有点道理”。
       本阶段辅导技术分析：
      1.深度共情与验证：辅导员未使用空洞的安慰，而是精准地捕捉并描述了学生的内在体验（“相爱相杀”、“折磨”），使其感到被深刻理解，从而建立起信任。
      2.核心隐喻干预：“镜子隐喻”是一种强大的认知重构工具。它绕开了学生固有的逻辑防御，通过一个生动的意象，帮助其获得了全新的视角和“顿悟”。问题被重新定义，从一个看似无解的学习能力问题，转化为一个有希望解决的自我关系与心态调整问题，为后续的辅导打开了广阔的空间。
       第二阶段：认知唤醒与信念松动——穿越“高自尊”的卡点
       在小L初步接受“数学是镜子”这一新视角后，本阶段旨在通过心理教育，帮助她系统地理解自己“要强”性格的运作模式及其带来的困扰，从而松动其僵化的核心信念。
 （以下为辅导片段）
师： 你刚才提到，你一直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你觉得“要强”是个坏事吗？
小L：以前觉得是好事，现在觉得它让我很痛苦。
师：这就是成长的有趣之处。很多时候，曾经让我们获得荣光的东西，在某个阶段也会成为我们的“卡点”。 你的“要强”，或者说“高自尊”，在第一阶段，它带给你上进心、荣誉感和他人的认可，这是它的“优点”阶段。但现在，当你过度执着于完美的结果，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瑕疵时，它就变成了“卡点”，带来了自我否定和巨大的内耗。但你今天能坐在这里探讨它，就意味着你正准备进入第三阶段，让它成为你的“突破点”——学会与它共处，发展出更强大的心理韧性。
接着，笔者引用了“瓦伦达效应”的故事，生动地解释了为何她“越想考好，越考不好”。
师： ……那个伟大的钢丝表演家，不是因为技术退步而失败，而是因为他在表演前反复对自己说“这次太重要了，绝不能失败”。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的心已经不在钢丝上了，而在那个虚幻的、充满恐惧的“结果”上。这像不像你在做数学题时的状态？你的大脑一部分在解题，另一部分在担心结果、害怕失败，注意力被严重分散，那些粗心的错误，其实就是你内心焦虑的“泄洪口”。
        本阶段辅导技术分析：
       1.“优点-卡点-突破点”模型：这个三阶段模型，是一种赋能式的诠释框架。它首先肯定了学生“要强”性格的积极价值，避免了对其人格的批判，从而降低了其防御心理。接着，它将当下的困境“正常化”，视其为成长过程中必然会遇到的“卡点”，而非个人缺陷。最后，它指出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突破点”，极大地激发了学生的改变动机。
      2.故事化心理教育：“瓦伦达效应”的故事，将复杂的心理学机制转化为一个易于理解和记忆的叙事。通过故事，学生能够安全地、不带批判地观察到一个与自己相似的困境，并从中领悟到“过程”与“结果”的辩证关系，其说服力远胜于干巴巴的理论说教。
       第三阶段：行为塑造与路径重建——实践“灵活创造”的新模式
       认知层面的唤醒必须落实到行为层面的改变，才能产生持久的效果。本阶段旨在为小L提供一套具体的、可操作的工具，帮助她在日常学习和生活中，将“过程赋能”的理念付诸实践。
 （以下为辅导片段）
师：既然我们知道了问题出在过度关注结果，那我们的突破口就是有意识地把注意力拉回到过程中来，去享受和体验过程本身。我给你三个小工具，你听完看看有没有可以尝试的。
师：第一个工具，叫“注意力切换”。当你再遇到数学难题，感觉自己又开始慌乱、脑子里又冒出“完了，做不出来了”的声音时，请先停下来。做一个深呼吸，然后对自己说一句新的“咒语”：“我是一个灵活创造的人”。这句话不是让你必须做出来，而是提醒你可以用一种更轻松、更多元的方式去思考，而不是陷入“必须解出”的死胡同。
师：第二个工具，叫“专注过程”。你回家后，给自己设定一个固定的“数学时光”，比如一个小时。在这个小时里，你的目标不是“做完多少题”，而是“高质量地与数学相处”。全身心地投入，写多少是多少。时间一到，立刻停止，去做能给你带来信心的优势科目。这能帮你打破“数学侵占所有时间”的恐惧，重新获得对学习节奏的掌控感。
师：第三个工具，也是最有意思的一个，叫“每日一新”行为实验。你的思维模式现在有点惯性，像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老路。我们要做的，是每天有意识地开辟一条新路。比如，换一条路上学、用左手刷牙、跟一个平时不常说话的同学聊几句……任何微小的不一样都可以。这个练习的目的，是训练你的大脑变得更“灵活”，让你在潜移默化中相信：凡事都有不止一种可能性。当你面对数学题时，这种灵活创造的能力也会被迁移过来。这个实验我有过很多的案例，他们尝试下来都有很多好的效果，比如......
小L，你听下来，觉得这几个工具你愿意尝试吗？做起来是否有困难呢？
小L：前面两个感觉对我的数学学习状态应该会有帮助，我很愿意试的。后面这个听完感觉很有意思，我都能马上在脑海中想到很多不一样的小改变，我也很期待尝试的效果。
        本阶段辅导技术分析：
       1.正向自我暗示：用“我是一个灵活创造的人”这句积极、开放的自我陈述，替代了原有的“我必须成功”的僵化指令。这是一种基于积极心理学的自我赋能技术，旨在改变学生的内在对话模式。
      2.行为激活与塑造：“专注过程”运用了行为主义中的“时间分割”和“塑造”原理。通过设定明确的时间边界，降低了学生对数学的畏难情绪；通过强调“过程质量”而非“任务数量”，逐步塑造其专注于当下的能力，并通过完成后的即时转换（学习优势科目）提供正强化。
      3.神经可塑性训练：“每日一新”实验，表面看与学习无关，实则是一种巧妙的、旨在提升认知灵活性的“大脑体操”。它基于神经科学的“神经可塑性”原理，通过在日常生活中引入新颖刺激，可以促进新的神经通路建立，从而打破固有的、自动化的思维与行为定势。
 三、效果与反思
（一）辅导效果
       经过持续几次的系列辅导，小L的状态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情绪层面：她不再视数学为洪水猛兽，情绪显著稳定，能够以更平和的心态面对作业和考试中的困难。她反馈说，即使遇到难题，内心那个“苛责的声音”也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试试看”的好奇心。
      认知层面：她成功解构了“分数=价值”的等式，能够将考试结果视为对自己某一阶段学习过程的反馈，而非对个人能力的终极审判。她开始主动发现自己在面对挫折时的心态进步，并为此感到自豪。
       行为层面：她开始有意识地运用“过程赋能”的工具。在学习数学时，她更加专注于解题思路的探索，而非结果的对错。学习效率和状态得到改善，其优势科目的成绩也随之回升，整体呈现出积极向上的良性循环。在一次月考后，她主动与笔者分享：“虽然数学分数提升不大，但我这次考试一点都不慌，粗心错误少了很多，我觉得这比分数本身更让我开心。”
（二）辅导反思
       本案例的成功实践，为我们应对“要强型”学生的学业困境提供了三点启示：
       首先，心理辅导的核心是“赋能”而非“除弊”，重塑自我关系是关键。 面对学生的学业问题，辅导者若仅仅停留在分析学习方法、纠正错误观念的层面，往往收效甚微。本案例的核心突破在于，辅导员将“数学问题”成功地重构为“自我关系问题”。辅导的重点不是“消灭”学生的焦虑，而是赋能学生，让她学会如何与自己内心的“高标准”、“不耐烦”和“恐惧”共处。当学生与自我的关系变得和谐、慈悲，她便获得了应对外部挑战的无穷力量。
       其次，“隐喻”是触及深层信念的“金钥匙”。对于逻辑思维能力强、习惯于理性分析的优等生而言，纯粹的言语说教有时难以穿透其心理防御。“镜子隐喻”的运用表明，一个恰当的、生动的隐喻，能够瞬间创造出一个新的认知空间，让学生在非评判的、充满想象力的情境中，完成对自我和困境的重新理解。它是连接意识与潜意识、理智与情感的桥梁。
       最后，从“知道”到“做到”，行为实验是改变的必经之路。 认知层面的顿悟固然重要，但若无行为层面的持续实践，改变便如浮萍无根。“过程赋能”策略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提供了一系列简单、可执行的“行为处方”（如“专注过程”、“每日一新”）。这些微小的、持续的行为改变，如同水滴石穿，最终会重塑大脑的神经回路，使新的、更健康的思维与行为模式得以巩固和自动化。这提示我们，有效的心理辅导，必须是“知行合一”的完整过程。
 【参考文献】
[1] (美)卡罗尔·德韦克. 终身成长（全新修订版）[M]. 楚舒, 译. 北京: 中信出版集团, 2017.
[2] (美)克里斯托弗·肯·吉莫, (美)克里斯廷·内夫. 自我关怀的力量[M]. 李小菠, 译. 北京: 机械工业出版社, 2018.
[3] (美)史蒂文·海斯. 跳出头脑，融入生活：接纳承诺疗法（ACT）创始人写给每个人的自我成长路线图[M]. 祝卓宏, 等译. 北京: 机械工业出版社, 2021.           

作者简介：王琼英，博士，安吉蓝润天使外国语实验学校心理教师（浙江安吉 313300）注：本文系2025年度浙江省教育科学规划课题（课题编号： 2025SC230）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