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得”女孩也值得——合理情绪疗法与来访者中心疗法在学校心理辅导中的运用

“不配得”女孩也值得——合理情绪疗法与来访者中心疗法在学校心理辅导中的运用
方庆园（杭州绿城育华学校初中部，310012）

摘要：一个初三女生在连续的考试失利中感受到了强烈的挫败感，强化了自己一直以来存在的不合理信念，并出现了情绪低落压抑、无价值感、无意义感等表现。心理教师通过三次面谈辅导，在与其建立受信任的咨访关系后，运用合理情绪疗法和来访者中心疗法，帮助其意识到自身在学习和人际交往等方面存在的不合理信念，与错误的信念辩论，最终用合理信念替代不合理信念。通过心理辅导，学生的心理状况明显改善，情绪困扰和自我挫败行为显著减少，形成了良性的思维模式和情绪应对策略。
关键词：合理情绪疗法；来访者中心疗法；心理辅导；不合理信念；情绪ABC理论

一、个案概况
小艺（化名），女，15岁，初三学生。从小生活在一个四口之家，父母感情恩爱，有一个正在上小学四年级的弟弟。在自己与弟弟的成长过程中，爸爸主要照顾自己，妈妈主要照顾弟弟。性格敏感，不善言辞，朋友较少。五官端正，但总是低头走路，表现出不自信的模样。在校成绩中等偏下，上课容易走神，随着中考的临近，小艺感受到了越来越大的压力，经常在上学期间请假回家。
近期，小艺由于情绪问题的困扰，向父亲请求去看心理医生，父亲认为自己可以帮助小艺，遂拒绝了这一请求。但是，小艺很难对父亲敞开心扉，在此过程中也越来越觉得父母不理解自己。见女儿愈发沉默，父亲告诉了班主任这一情况，班主任遂在心理委员的帮助下，将小艺介绍到学生心理辅导室。
二、问题分析
性格因素：内向、自卑、敏感、悲观，不擅长表达自己，习惯将压抑、否定作为自己的心理防御机制。
认知因素：自我评价低，不能客观地认识自己以及自己与周围人的关系，存在较多的不合理信念，如绝对化——“只有长相和成绩才能证明我的价值”，过分概括化——“我什么事都做不好”，灾难化思维——“如果中考失败的话，我就完蛋了”。
家庭因素：从小时候开始，自己的感受就总是被父母忽略。弟弟出生后，妈妈更多照顾弟弟，爸爸更多照顾自己，但是爸爸性格急躁，不擅长表达，平常工作也比较忙碌，因此，自己与爸妈始终缺少心灵层面的沟通。
生活事件：初三阶段学习强度大，接二连三的模拟考失利让小艺体会到了强烈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某次考试成绩公布后，小艺因情绪不佳请假回家，父亲在开车接她回去的路上，提到自己从很远的地方专门来接她，让小艺感到了更大的压力，认为父亲是在抱怨自己给他添麻烦。
三、辅导方法
小艺从小由于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加之总是被教导“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因此，她并不习惯向他人袒露心扉，也逐渐形成了“我不值得被爱”、“我很差”等负面的不合理认知。即使成长的过程中有人关心和安慰自己，小艺也觉得他们的关心是虚伪的、敷衍的。根据罗杰斯的人本主义心理学理论，小艺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态度，一方面可能是小艺成长过程中缺少自爱和自我接纳；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小艺在潜意识中采用的心理防御机制。
因此，针对小艺的情况，我在辅导前期主要采取来访者中心疗法与其建立良好的咨访关系，鼓励其开放自我。在建立起良好的辅导关系后，采用合理情绪疗法重建认知，帮助她形成正确的观念，减少自身的情绪困扰。
（一）来访者中心疗法(Client—Centered Therapy)
20世纪60年代，心理学家罗杰斯(Rogers)提出了来访者中心疗法，该疗法认为每个人都有获得无条件积极关注的需要，如果外界的价值条件引发了自我概念与内在经验间的冲突，就会导致感受的不真实表达、低自尊、防御、焦虑和抑郁。为了缓解或解决这一问题，咨询师需要通过共情同感、无条件积极关注、真诚和接纳，帮助当事人重建自我概念并与真实经验一致。
（二）合理情绪疗法(Rational Emotive Therapy，RET)
20 世纪50年代，心理学家埃利斯(Ellis)提出了合理情绪疗法，其核心内容是“ABC理论”。其中，A指情绪诱发事件，B指个体对这一事件的想法、解释和评价，C指由此引发的情感体验及行为反应。该疗法认为，情绪不是由某一诱发性事件直接引起的，而是由个体对这一事件的解释和评价引起的。因此，要减少或消除个人的不良行为后果，就要对其认知进行干预与矫正。
四、辅导过程
（一）建立关系与诊疗阶段
由于小艺是在爸爸的要求下才被迫前往的学校心理辅导室。所以在第一次咨询刚开始时，小艺的阻抗心理较强，不仅比约定时间晚了5分钟，前期也主要以沉默为主。
针对这种情况，心理教师采用倾听、共情、无条件积极关注的方法，允许沉默的发生，并向小艺说明了心理辅导的保密性原则。通过提供一种温暖的、支持性的、共情同感的氛围，心理教师不仅与小艺建立了受信任的咨询关系，也为本阶段的收集信息提供了方便。
小艺：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但是每次的成绩都很差，我感觉我天生就不是学习这块料。
师：好像你不管怎么努力都考不好。
小艺：（先点头，后摇头）可能我也不够努力吧……即使我已经反复提醒自己，但上课的时候还是经常走神。有的时候，课间我也会在座位上写作业，但其实我根本专注不下来。
师：（关心的眼神）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那个时候你一定感觉到很痛苦和煎熬。
小艺：是的，有时候我就想，我还不如干脆就不要学了。就像我如果看到一个成绩不好还天天在朋友圈装努力的人，虽然我表面上并不会说什么，可是心里肯定会看不起他。
师：你觉得自己在他人眼里就像在装努力一样，很担心其他人会看不起自己。
小艺：（边哭边说）中考出成绩的那一天，我一定拿不到好成绩，我会被所有人看不起，会让所有人失望。
师：考试成绩只能表明学习当中掌握的知识点与不足，即使是中考成绩也无法表明一个人的全部能力。而且距离中考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只要你真的尽力了，没有人会责怪你。我想知道，你觉得成绩代表的意义这么重要，是因为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小艺：每个人都是这么想，只是不说出来，只有中考考出好成绩，才能证明自己厉害。
随着咨访关系的有效建立，小艺也开始越来越多地表露自己的想法。在此过程中，心理教师发现她的很多想法都是不合理信念的表现，即表现出绝对化（以自己的意愿为出发点，对某一事物怀有认为其必定会发生或不会发生这样的信念）、过分概括化（以偏概全）或灾难化思维（某一事情发生了会变得非常可怕、非常糟糕）的特征。在这些信念的影响下，小艺对事件的解释变得悲观消极，给她带来了很多的负面情绪和行为反应。
第一次咨询的最后，心理教师从小艺最迫切希望解决的问题入手，共同制定了心理辅导要达到的新的情绪及行为目标，即：
1.短期目标：帮助小艺认识到自己心理问题产生的原因，正确看待考试和他人评价，减少情绪困扰和自我挫败的行为，合理调适抑郁、焦虑、无价值感等消极感受。
2.长期目标：帮助小艺形成良好的自我概念，发现自身优势，使其思考更合理、感受更适当、行为更有效，从而有效达到快乐生活的目标。
咨询结束时，心理教师给小艺布置了一份家庭作业——完成一份关于自己的成长分析报告，思考哪些经历让自己成为了现在的自己。
（二）心理领悟与修通阶段
此阶段的主要任务是帮助小艺深刻剖析自身潜在的错误认知，与其错误的信念进行辩论，用新的合理信念替代不合理信念，从而获得更佳的情感体验和行为表现。
首先，心理教师利用上次咨询时布置的作业开启话题，在带领小艺回顾自身经历的过程中，帮助她释放情绪，同时使其认识到自己的不合理信念和自动化思维。接着，将话题引向合理情绪疗法的ABC理论，运用解释影响性技术对小艺进行说明，帮助她认识到自己的消极情绪是不合理信念造成的。
师：我想知道，在完成关于自己的成长分析报告之后，你有什么感受吗？
小艺：我感觉自己很可怜。
师：（眼神注视，轻微点头，鼓励小艺继续说）
小艺：我爸爸妈妈的感情非常好，爸爸把妈妈宠的像公主一样，妈妈也不需要去工作。从小到大，只要我和妈妈发生了矛盾，即使错不在我，爸爸也一定会让我去主动给妈妈道歉。后来，弟弟出生之后，妈妈主要负责照顾弟弟，爸爸照顾我。可是爸爸上班那么忙，妈妈比爸爸多那么多时间，凭什么爸爸不去负责照顾弟弟？我知道父母都更在意弟弟，根本就没有人真正关心我！
师：如果我是你，当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一再被忽略时，我一定也会感到很伤心。
小艺：（掩面哭泣）
师：刚才你说，没有人真正关心自己。是不是爸爸妈妈完全不在意你，他们都只关心弟弟？
小艺：他们也会关心我，但是他们的安慰都是虚伪的，他们只是装出来关心我的样子。
师：当你不在乎一个人的时候，你会主动关心他吗？
小艺：我自己都一堆事情，干嘛去关心别人。
师：那你为什么会认为爸爸妈妈或者其他人对你的关心是表演出来的呢？
小艺：（沉默）
心理教师采用辩论的方法，以夸张或挑战的方式进行发问和反复追问，使小艺没法自圆其说，进而意识到自己的不合理信念是不现实、不合逻辑、没有根据的。接着，帮助小艺辨别什么是合理的信念，什么是不合理的信念，用合理的信念取代不合理的信念。
师：之前，你似乎因为考试而感到很焦虑，为什么你觉得只有自己考好才能证明自己厉害呢？
小艺：评价一个人的价值无非2点——成绩和长相，只有具备任意一点，才配得到重视。我的长相已经很难看了，只有成绩还可以努力一下。
师：听到你说自己不够好看，我觉得很惊讶。在我眼里，你眼睛又大、皮肤又白，五官也挑不出来毛病，竟然还会觉得自己不好看。
小艺：（有点不好意思，抿了下嘴，没有讲话）
师：其实，生活中很多情绪困扰都源于我们存在的不合理信念，而非源于事件本身，你现在的情绪困扰可能是由“绝对化”、“以偏概全”和“灾难化”的想法引起的。有种理论可以帮我们进行更深入的分析，叫作「情绪ABC理论」，你愿意听一下吗？
（心理教师讲述情绪ABC理论的含义）
师：这种片面的自我否定会导致你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和焦虑不安。如果你能意识到你现在的情绪是由自己的不合理信念引起的，那么你就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在本次心理辅导中，心理教师给小艺解释了情绪ABC理论的含义。为了更好地帮助小艺意识到不合理信念对情绪和行为反应的消极影响，帮助其辨别不合理思维的错误之处，心理教师给小艺布置了“REBT情绪自助表”的作业，以帮助小艺重建合理认知，形成正确的观念，增强心理功能的灵活性。

图 第二次咨询后的作业：REBT情绪自助表
（三）辅导效果的巩固阶段
心理教师首先向小艺反馈家庭作业，与她一起回顾自己身上存在的其他不合理信念，接着以“助人自助”为目的，引导小艺与不合理信念辩论，从而建立合理信念，巩固辅导效果。
在过程中，心理教师对小艺取得的积极变化给予了肯定，帮助小艺看到了自己的潜能和力量。最后，心理教师鼓励小艺在咨询结束后也不断进行强化和自我认知的练习，将自己的不合理信念逐渐转化成合理信念，体验更加积极快乐的人生。
师：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令你情绪波动大的事情，使你想用情绪自助表进行练习呢？
小艺：有两个时候，我用了这个表格。
师：可以具体说一下这两件事情吗？
小艺：有一次，我把自己的好朋友介绍给其他朋友认识，结果他们聊得比跟我聊的还多，那个时候我又感觉自己的存在是可有可无的。我特别后悔让他认识我的朋友，我是那么小心翼翼，但他还是被别人抢走了。
师：当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和其他人相谈甚欢时，你感到后悔、沮丧。
小艺：没错，不过完成表格的时候我发现，我之所以会伤心，是因为我认为最好的朋友必须只有一个人，朋友就应该是一对一的，不然就没有意义，但这是绝对化和灾难化的表现。
师：你分析地很棒！其实，友谊当中也存在一定的排他性，当我们的好朋友有了其他朋友之后，我们会体验到一定的嫉妒情绪是很正常的。不过，多个朋友就多个人理解你，和你一起分享喜乐，这也是你很重要的社会支持。
小艺：（点头）我在与自己的非理性信念辩论时也这么想过。
师：那另一件让你情绪比较困扰的事情是什么呢？
小艺：前天早上上学的时候，我真的很累，所以想请假，但是我爸爸妈妈还是一直催我上学。我当时觉得他们并不能真的理解我，所以很难过，也很生气。
师：很累的时候确实会什么事情都不想干。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呢？
小艺：我最初的想法是——如果他们真的关心我，当我已经说了我真的很累后，他们就会允许我在家休息，而不是一直逼我上学。
师：后来你的想法转变了吗？
小艺：是的，其实他们只是敲了两次我的房门，我也没有好好跟他们解释我昨天没休息好，或许我耐心跟他们说过之后，他们就可以更理解我。
师：我很高兴听到你有这样的思考，你已经能够非常熟练地看到自己的不合理信念，并且能够很好地应对他们，真替你感到高兴！
通过本次咨询可以发现，小艺已经掌握了觉察和修正不合理信念的方法，也有了合理处理情绪的能力，能够正确看待考试、他人评价和生活事件，自身的情绪困扰有所减少，初步实现了咨询目标。
五、效果评价
自我评价：“我最近看到一句话，说的是‘当人们陷入情绪障碍中时，是他们自己使自己感到不快的，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样的情绪’，我非常认同。咨询结束后，我的情绪稳定了很多，在与人相处和学习时，我的头脑中不再出现很多负面的想法和绝对的信念，即使出现，我也能很快地觉察到这是不合理信念，然后马上转换成合理信念。”
同伴评价：小艺在班里更愿意讲话，和班里同学相处的时间变多了，和小艺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感觉她没有以前那么敏感了。
家人评价：小艺唉声叹气或默不作声的情况变少了，和弟弟的关系有所改善，前段时间还和弟弟一起，偷偷给妈妈准备了生日惊喜。
班主任和任课教师评价：小艺在课堂上的走神次数明显减少，请假次数也越来越少，最近几次的成绩稳步回升。
六、个案反思
首先，在学校心理辅导中，经常会遇到家长或班主任代为预约的情况，虽然一般来说，学校心理辅导都要遵循“不求不助”的原则，但在实际操作中却很难实现这一点。如果学生是非自愿前往的学校心理辅导室，一方面，心理教师要打消学生的顾虑，耐心并细致地跟他解释心理咨询的保密原则，让学生相信“心理教师不是家长搬来的救兵”，也不会“将听到的内容告诉其他人”。另一方面，心理教师也要允许辅导过程中出现的“沉默”现象，会谈起始时的沉默可能表明了来访者的怀疑、茫然或内向性格；会谈中的沉默可能表明了来访者的情绪和反抗，也可能表明了来访者正处于积极的自我探索和自我反思中。因此，建立受信任的咨访关系是非常有必要的，同时，心理教师在咨询过程中也要擅于利用沉默，积极发现沉默背后的“真相”。
其次，在采用合理情绪疗法进行咨询的过程中，一定要注意最重要的两个环节——一是根据 ABC 模式寻找不合理信念（B），二是与不合理信念进行辩论（D）。心理教师可以通过连续提问、质疑、解释等方法促使来访者主动思考，让来访者自己观察、休验和感受，通过事实使其认知发生改变，并逐步放弃不合理信念。这一过程其实是使来访者否定自己某些观念的过程，因而有时阻力很大，有时也会遇到反复。所以，心理教师可以结合作业，给予来访者充分的时间、宽容和耐心，逐步强化其改变后形成的新观念，以便来访者形成良性的思维模式，逐步树立合理的信念，从而产生适当、适度的情绪和行为反应。

参考文献：
[1] 陈美珠. 事情没我想得那么糟——合理情绪疗法在高中生考试焦虑个案辅导中的应用[J].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 2023, (10):54-57.
[2] 罗荣宁, 蒋慧玥. 合理情绪疗法在抑郁症咨询中的应用——1例大学生抑郁症的个案咨询报告[J]. 心理月刊, 2023, 18(04):196-198.
[3] 钱铭怡, Gerda Methorst. 合理情绪疗法: Ⅰ.理论与方法[J]. 中国心理卫生杂志, 1988, (03):104-108.

投稿信息：
作者姓名：方庆园
工作单位：杭州绿城育华学校初中部
详细通讯地址：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文一西路532号杭州绿城育华学校
邮编：310012
电话：156 2314 2680
邮箱：1014549584@qq.com
课题情况/获奖情况：本文系浙江省杭州市教育科研规划课题“4C”范式：初中学校朋辈心理辅导员的培养机制研究”（课题批准号：2024Z052），以及杭州市学校心理健康教育重点研究项目“4C”范式：初中学校朋辈心理辅导员的培养机制研究”（课题批准号：2024XY0303）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