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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愿意拉着我们,走进她的世界

她愿意拉着我们,走进她的世界
朱庆红 沂源县实验中学 256100
摘要:本文记录了一名普通初中班主任在接手新班级后,面对一名孤独症学生常奕涵(化名)所经历的教育实践与心路历程。从最初对这个“大麻烦”的陌生与忽视,到一次厕所事件引发家校沟通,作者深切体会到孤独症儿童家庭的不易,并决心创设包容的班级环境。通过座位调整、成立同伴帮扶小组、与任课教师协同配合等一系列举措,作者逐步帮助常奕涵融入集体,也见证了她在记忆力、书写和情绪表达上的点滴进步。文章最终提出:真正的融合教育,不是将特殊儿童强行拉入我们的世界,而是他们愿意主动伸出手,带着我们走进他们的世界。这一过程,既是对特殊儿童的接纳,也是对所有教育者心灵的一次洗礼。
关键词: 孤独症;融合教育;班级管理;同伴支持;教师协作
去年暑假开学后,46级九班的班主任因病需要做手术,无法继续担任班主任工作,学校安排我接任该班班主任。交接时,我特意询问班里是否有需要特别关注的学生。前任班主任告诉我,常奕涵(化名)是一名孤独症患者,算是这个班里的“大麻烦”。
第一次走进教室,我便留意到这个女孩子。她长得又高又壮,时常独自一人痴痴地笑。说实话,此前我对孤独症的了解,不过是网络上的一些模糊概念,从教多年从未真正接触过这类学生,更没有相关经验。然而,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她并不捣乱,也没有给班级带来负面影响。她能安静地听课,家长对她的学习似乎也无过高期望,只希望她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学校。时间一久,我也渐渐放下心来,几乎不再特别关注她。就这样,日子倒也平稳地过了一个多月。
直到有一天,班长急匆匆地跑来报告:一名男生拿了常奕涵的笔,将她引进了男厕所。班里另一名男生将她带出时,周围几个班的学生都已围观过来,对着她指指点点、嬉笑取闹。常奕涵情绪彻底失控,大喊大叫,乱冲乱撞,将几名正在办黑板报的同学撞倒在地。
我立即赶去处理。安抚常奕涵情绪后,检查了被撞同学的情况,除了班长腰部被撞疼外,其余同学并无大碍。这件事暂且平息,随后正常上课。
然而当晚,几名被撞学生的家长相继打来电话,表示担忧:班里有这样的学生,孩子的安全得不到保障;万一常奕涵情绪经常失控,会在孩子心里留下阴影。
我意识到必须正视这个问题了。出于对事态严重性的考虑,我通知常奕涵父母到校,当面沟通其女儿近期在校遭遇及情绪问题,沟通持续了整个上午。当我问及为何不送常奕涵去特殊教育学校,那里学生少,老师也更专业时,常奕涵的母亲瞬间泪如雨下:“朱老师,你是不知道,为了能让常奕涵融入正常学校,我们全家付出了多大代价!这个孩子刚生下来时,根本没有发现异常。直到一岁多,我们发现她跟同龄孩子有些不一样,也没太在意。到了两三岁时,我们感觉她越来越不和周围的孩子一样,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孩子可能患有孤独症。这个诊断结果对我们家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为了给孩子康复,我把工作都辞了,到市精神卫生中心全天候陪她治疗,一治就是五六年。经过不懈努力,她们班三四十个孩子,最终鉴定可以进入正常学校接受融合教育的只有常奕涵和另外一个孩子,这对我们来说,算是一丝安慰,我们费了好大劲才让她来到咱们学校上学。我知道,常奕涵给您添麻烦了,但是坚决不能让她转到特殊教育学校去,如果去了,她的后半生就更没有希望了。”
我深切体会到常奕涵父母那颗悬着的心,他们害怕孩子被推开,害怕那扇通往正常社会的门就此关闭。我暗下决心,必须创设一个好的环境,让常奕涵真正融入这个班集体。
然而,光有决心还不够,我需要找到切实可行的办法。
首先进行座位调整。我仔细观察了几天,发现常奕涵周围的几个男生正是班里最调皮捣蛋的,他们时不时会故意逗弄她、拿走她的文具,以此为乐。我果断将常奕涵调到中间的位置,与性格沉稳的王艺翔(化名)同桌,周围安排的都是性格温和、学习认真的学生。这样一来,物理上的隔离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干扰和摩擦。
但这远远不够。孤独症孩子融入班集体,仅靠老师一个人关注是行不通的,必须依靠集体的力量。我牵头在班内成立了“常奕涵同学帮扶小组”,由班长王梓萌(化名)任组长,全面处理应激事务;王艺翔同学负责情绪观察与安抚,他沉稳细心,能在常奕涵情绪波动前及时察觉并轻声安抚;吴明月(化名)同学负责生活学习协助,她温柔耐心,课间主动帮常奕涵整理文具、提醒她上下课的时间。我特意把这三个孩子叫到办公室,郑重地告诉他们:“这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份善意的陪伴。我们要做的,不是改变她,而是让她感觉到,在这个班里,她不是一个人。”
利用班会课,我和全班同学进行了一次坦诚的交流。我没有回避常奕涵的特殊,而是用孩子们能理解的语言解释了什么是孤独症。我告诉孩子们:接纳差异,不是要求所有人达到同一标准,而是尊重常奕涵的心理特征,比如她可能不知道怎么和人打招呼,遇到事情时会着急、会喊叫,这些都是她控制不了的。但她也和我们一样,有感情,能感受到善意和恶意。我们需要给她多一点耐心,多一点理解。孩子们听得很认真,有几个女生当场就红了眼眶。
事情开始悄悄发生变化。
渐渐地,我发现她的记忆力特别强。语文课上,当有些同学还背不过一首古诗或一段文章,磕磕巴巴地低着头时,我总会说:“让常奕涵先来试试。”她站起来,一字不差地背完整首诗,声音不大,但清晰。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响起掌声,是同学们自发鼓起的掌声。我看到常奕涵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害羞,又像是高兴。
后来,背书成了一件让她有成就感的事。有时我刚布置背诵任务,她就举起手,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想“打个样”。我从不拒绝她,我的大拇指也从来没有吝啬向她竖起。
她的书写也进步很大。刚来时,她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不上力气。我让吴明月每天陪她练十分钟字,一笔一画地写。渐渐地,她的字开始有了形状,虽然还是比别的孩子慢,但能看出她在努力控制那支笔。有一次,我在她的作业本上写下“有进步,继续加油!”第二天,我发现她把那个本子端端正正地摆在课桌角上,时不时看一眼。
这些小小的变化,像春天的草芽,悄悄地、一点点地冒出来。如果不是每天都守在班里,我可能都察觉不到。但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在她偶尔抬头看向讲台的目光里,在她不再躲避同桌递过来的橡皮时,在她被点到名字时不再紧张地缩起肩膀的那一刻。
同时我也清醒地意识到,仅靠班主任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常奕涵一天之中有大部分时间是在各科课堂上度过的,如果任课老师不了解她的情况、不懂得如何与她相处,那么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我决定先和各任课老师做一次坦诚的沟通。利用一次午休时间,我把班里的任课老师请到了一起。我先把常奕涵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她的诊断、她的行为特征、她父母的那番话,以及前任班主任交接时的那句“大麻烦”。
“咱们都不是专业的特教老师,一开始肯定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我说,“但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只有一个请求,当她出现异常行为时,先别急着批评,试着多一份耐心,多观察一下。下课了可以跟我说一声,我们一起分析原因。”
老师们都点了头。英语老师主动说:“她英语课上跟读挺认真的,虽然声音小,但我以后多给她一些肯定的眼神。”数学老师说:“她作业写得乱七八糟,但字迹最近好像工整了些,我本来没太在意,你这么一说,我以后专门圈出她写得好的地方,鼓励鼓励她。”
那次谈话之后,我开始时不时和任课老师交流常奕涵的情况。数学老师告诉我,有一次常奕涵上课突然站起来走向窗边,她忍住了没喊“回到座位上”,而是走过去轻声问“是不是有点闷?老师帮你开点窗好吗?”常奕涵愣了愣,点了点头,然后自己回到了座位上。英语老师说,她现在让常奕涵当“领读小助手”,虽然只是举着课本站在讲台边上,但常奕涵每次都很认真,站得直直的。
这些细小的改变,像一颗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任课老师们不再把常奕涵当作“那个麻烦”,而是开始试着读懂她的信号。有一次体育课,常奕涵因为不愿意排队而蹲在地上不肯起来,体育老师没有强行拉她,而是让全班同学原地踏步等她,说“我们等等常奕涵,她准备好了就会过来”。两分钟后,她真的站起来了,默默地走到队尾。
我听着这些反馈,心里渐渐踏实了。融合教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而是一群人的并肩同行。当所有老师都愿意伸出手,那个曾被称作“大麻烦”的孩子,才能在校园里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常奕涵似乎感受到了我对她的关爱。有一天下课后,我坐在讲台上解答学生问题,常奕涵凑了过来,竟然用双手主动拉起我的手,晃动身体,摇头,双脚跳起来,像是在和我一起跳舞。那一刻,我完全没有预料到。
教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摇晃的侧脸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那一刻,我突然说不出话来。一种莫名的感动,毫无防备地袭上我的心头。
我想起刚接手这个班时,她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里,痴痴地笑,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我想起她被欺负时,甚至不懂得躲闪,不懂得哭,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我想起她在厕所里情绪失控时,那张扭曲的脸。而此刻,她拉着我的手,在跳舞。
她没有说话,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用语言表达这一刻的心情。但她的手是热的,她的身体是柔软的,她的跳跃是欢快的。她在用她能用的方式,告诉我:老师,我记得你;老师,你对我好。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我试着跟上她的节奏,轻轻地晃动着身体。她似乎感觉到了,跳得更高了一些,嘴角的笑意也更浓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融合教育,不是我们把她拉进我们的世界,而是她愿意拉着我们,走进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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